北上飞鸿|“漏套论”救不了生育率 香港缺少的是生育底气
北上飞鸿|田畅
一句“避孕套是生育率下降主因”,把香港的少子化问题推上舆论风口。甚至提出,要求厂商在市面上提供一定比例会渗漏的“次货”避孕套,借此增加怀孕机会。这番言论听来惊世骇俗,却也暴露出香港面对人口危机时的一种焦虑:当鼓励生育的政策迟迟未见显著成效,社会是否开始把“让更多人怀孕”当成比“让更多人愿意生育”更重要的目标?
意外怀孕无法解决少子化问题
香港需要面对少子化,但不应为了增加出生人口,就把避孕失败当成政策工具。中原地产创办人施永青的“漏套论”或许能引起讨论,却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因为香港年轻人面对的困境,从来不只是能否怀孕,而是怀孕之后,有没有能力、有没有条件,也有没有信心把孩子养大。
避孕套的作用,是让人们更有效地掌握自己的生育选择,同时降低部分性传染病的风险。避孕科技进步,确实改变了人类的生育模式,但这不代表它就是当代低生育率的根本原因。
即使没有避孕套,现代人仍然会考虑何时结婚、是否生育,以及能否承担养育孩子的责任。避孕工具可以降低意外怀孕的机会,却不能解释为何有人不愿意结婚、有人推迟生育,也不能解决有意生育的夫妇因经济压力而打消念头的问题。
更何况,意外怀孕不等于一定会有孩子出生。怀孕者仍然有权作出生育决定,而刻意降低避孕产品的可靠性,可能增加非预期怀孕、健康风险及家庭压力,却无法保证出生人口必然增加。
香港人不生是出于现实考量
如果一项政策的起点,是削弱人们对自己身体与生育安排的控制,最终却未必能达到增加出生人口的目的,那么它不只是成效成疑,更涉及公共卫生与个人自主权的底线。香港的低生育率,确实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程度。根据香港政府统计处公布的人口资料,香港近年的出生人口持续偏低,总和生育率亦远低于人口更替水平。
人口老化、劳动力收缩、公共财政压力,都是低生育率可能带来的长期挑战。政府希望鼓励生育,并非没有道理。但政策首先应该回答:香港人为甚么不生?对不少年轻人而言,生育从来不是单纯的生理决定,而是一笔需要承担10多年、甚至20多年的家庭开支。由住屋、托儿、教育,到父母的工作安排和职涯发展,每一项都是现实考量。
香港楼价和租金长期高企,居住空间狭小。对仍在租楼、收入尚未稳定的年轻夫妇而言,生一个孩子,不只是增加奶粉和尿片的开支,而是整个家庭的生活模式都可能需要重新安排。孩子出生后,谁负责照顾?父母能否同时维持工作?托儿服务是否负担得起?如果其中一人需要减少工作甚至离职,家庭收入能否承受?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避孕套出现漏洞而消失。
相反,意外怀孕可能让本来已经缺乏经济安全感的家庭,面对更大的压力。有人不生,是因为根本不想生;有人想生,却因为经济条件而不敢生;也有人希望先建立稳定的生活,再考虑生育。这些不同的处境,不应被简化成同一个问题,更不能一概归咎于避孕科技。
生育自主权绝不可让渡
如果香港的生育政策只看到避孕工具,却看不到住房、工时、托育与家庭负担,那么无论提出多少惊人构想,都只是在问题的表面打转。少子化之所以令政府忧虑,是因为未来的劳动人口可能减少,人口老化亦会增加医疗、福利和退休保障体系的压力。但也必须问:鼓励生育,究竟是为了甚么?
如果生育政策只着眼于增加人口,将新生儿视为补充劳动力、维持经济成长的工具,那么孩子出生后的生活质素、家庭的照顾能力,以至父母的身心负担,就很容易被放到次要位置。
一个孩子的出生,不应只是人口统计表上多了一个数字,而是社会迎来了一个需要长期照顾、教育和保障的新生命。同样,选择不生育的人,也不应被视为需要被纠正的对象。政府可以鼓励生育,但不代表每个人都有义务为人口政策承担个人风险。生育自主权不应因为社会面对人口危机,就变成可以让渡的权利。
如果年轻人仍然为住屋、工作和育儿开支疲于奔命,避孕套即使不再可靠,也不会让他们突然对未来充满信心。相反,若社会能够减轻家庭的长期负担,让父母不必在工作与照顾孩子之间作出近乎残酷的取舍,生育才有可能重新成为一种可以认真考虑的人生选择。
作者田畅是中美关系与两岸公共政策领域的新闻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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