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我阿爹想旅行》:在离别前学会相爱,爱会换个方式存在
来稿作者:冯光荣
有人会把“死亡”说成是“去旅行”,好比离开熟悉的地方,踏上一段未知的路,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电影《我阿爹想旅行》恰恰相反。它说的是一个临终父亲和女儿的故事。
当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父女二人决定在死亡来临之前,先去完成一趟旅行,完成那些一直想做却未能做到的事,完成那些来不及实现的心愿,也完成彼此之间未说完的情感。电影没有把死亡拍成一场撕心裂肺的告别,反而把目光放在生命最后一段同行的路上。比起离开,它更关心的是,在离开之前,人如何相爱。
电影用了许多带着笑声的片段去承载沉重的课题。父亲依然固执,依然唠叨,依然会说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废话和烂笑话;女儿也不是完全理解父亲,甚至有时感到无奈,却仍然默默陪伴着他,努力实现他的愿望。正因为这些不完美,角色才显得真实。我们看到的不是电影里的父女,而是自己生命中那些熟悉的人。那些曾经惹我们生气的人,那些总爱重复同一句说话的人,那些我们以为永远都会在的人。于是笑着笑着,眼眶便红了。
作为一个长期关注死亡教育和哀伤议题的人,我一边看,一边想起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我们总以为自己害怕的是死亡,但很多时候,我们真正害怕的其实是关系的终结。害怕有一天,再也不能跟某个人说话;再也不能一起吃饭;再也听不到那些熟悉得有些讨厌的叮嘱和唠叨。原来真正令人难过的,未必是生命的消逝,而是以为彼此的关系会从此中断。然而,《我》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它没有把死亡理解成一刀两断的告别。透过幻想、回忆与旅程,它让人看见另一种可能。一个人离开了,关系却未必因此消失。
电影结束后,留在我心里的,其实不是旅行,也不是死亡,而是一个更简单的问题:当生命终有一天走到尽头,我们究竟会留下什么?
近年哀伤研究常提及“持续连结”(continuing bonds)的观念。过去,人们常认为健康的哀伤是学会放下逝者,重新开始生活;但愈来愈多研究和实务经验提醒我们,人其实未必需要放下。我们可以继续生活,同时也继续与离开的人保持某种内在的连结。我们会在某个转角想起他;会在遇到困难时想像他会怎样回应;会在看见某些风景时,下意识想与他分享;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听见他的声音,想起他的表情。这不是逃避现实,也不是拒绝接受死亡,而是爱留下来的形式。电影中那句“在幻想的国度,我始终与你同在”,之所以令人动容,正因为它说出了许多人心里早已存在,却一直难以言说的经验。有些人离开了,但他们从未真正离开。他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我们后来的选择里,活在我们看待世界的眼光里。
真正令人释怀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也不是时间冲淡一切。而是在一串又一串眼泪之中,我们终于明白,原来自己的人生之所以如此丰富,如此完整,是因为曾经有过彼此。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饭,一起说过的废话,一起留下的回忆,都早已悄悄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死亡可以带走一个人的身体,却带不走那个人曾经给过我们的爱。而爱,会藏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陪伴我们继续前行。也许这正是《我》最想说的事。死亡不是关系的终点,爱才是故事真正留下来的部分。真正让人释怀的,从来不是一句“放下吧”,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思念、一串又一串的眼泪里,慢慢明白:原来正因为生命中曾经有过彼此,我们才学懂什么叫做爱。
作者冯广荣是东华学院人文学院高级讲师,美国死亡教育及辅导学会认可死亡学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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