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黄冰芬

大埔宏福苑大火独立委员会报告公布后，特区政府在政治与行政层面迅速落实问责，并迅速成立新部门，公布系统性改革措施，展现了担当与务实。然而，这份逾千页的报告像一镜子，在披露的众多“人为失职”细节中，暴露出“程序主义”与“碎片化治理”问题，引发社会的深层拷问：公务员团队一直引以为傲的“以民为本”和专业精神去哪了？

程序合规下的“碎片化治理”

报告揭示的残酷现实是房屋局独立审查组（ICU）、屋宇署、消防处、劳工处这四个核心部门，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面对基层反复传递的风险信号，竟然没有任何一个环节的官员选择停下脚步，亲手查核、深究到底。报告揭示的情况是，独立审查组只看文件是否齐备、无投诉就不巡查，发泡胶封窗15个月无跟进；消防处收到关于消防设施的投诉，未采取执法行动；劳工处巡查流于形式，居民就工地吸烟投诉多回，全部不成立。每一项都有人在做，但仅仅只是按程序做了而已。

报告公开后，公务员事务局局长杨何蓓茵表示：公务员不能只收到投诉才作处理，必须抱持以人民为本的意识。此言直指问题的核心，宏福苑事件反映的不只是个别人员的怠惰。客观讲，程序和规则是现代行政和法治社会的基石，但要批判的程序主义，并非否定依法办事、否定程序的价值，而是必须深刻反省，只走流程而不顾实效的制度惰性和官僚作风。如果作为公务员守法守规，只是用来证明自己没有犯错，程序守规便从原本保障治理结果的工具变成了回避治理结果的盾牌、推延责任的依据。

香港公务员体系向来以程序正义、风险控制和按章工作著称，这套文化在过去几十年支撑了廉洁高效的管治声誉。然而，当香港步入由治及兴的新阶段，社会对治理水平有更高期盼，要求管治团队从“不出事”全面转向“做成事”时，这套依赖负责程序的文化惯性就暴露了致命短板。从皇后山邨沥青水、采购冒牌樽装水等事件到宏福苑五级大火，反复出现的“治理盲区”反映这种文化惯性必须系统革新。因此，把责任单纯归咎于个别主要官员或单一届政府，既不客观也不公平，无助于解决问题。真正需要回答的是：如何藉这次沉痛教训，彻底改变这套因循守旧的思维定势？

首长责任制下首个典型案例

问责，本质上是配套调查与惩处的硬手段，也是打破官僚“装睡”的警钟。今次特区政府跟进调查报告的问责有所进步，称得上严肃、精准。

报告公开当日，行政长官宣布成立督导委员会，正式展开为期3个月的行政调查——成为落实部门首长责任制下的首个典型案例。该机制一改过往文官体系层层卸责的保护伞，强制推动部门首长必须建立起高效的管理团队与运作系统。一旦部门出现系统性崩溃，首长必须直面督导不力的失职责任，并依据缺失轻重，实施警告、谴责、不获增薪、降级、扣薪、勒令退休以至革职等刚性处分。依据问题的轻重程度，分为两个级别处理。公务员叙用委员会主席郑美施表示，预计今次内部调查将邀请不同部门近百名人员会面，并针对其中近50名关键涉事公务员展开调查。这样大刀阔斧的行政问责，向全体公务员释放了一个清晰讯号：不容许任何人躲在程序的阴影下怠政。

优化制度设计激发自我革新

当然，体制改革不能止于事后问责，更重要的是建立事前防御机制。改革也需要考虑从“追究不作为”推进到“重建专业精神”，让主动发现问题、主动解决问题成为一种被承认、被保护、被鼓励的专业能力。

中共二十届五中全会聚焦全面从严治党，会议公报提到不断实现党的自我净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给香港带来深刻启示。宏福苑报告折射出轻视市民监督、部门因循守旧及各扫门前雪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在“爱国者治港”新格局下，良政善治要求公务员团队有自我革新的勇气，要培养一支有理想信念、有为民情怀、既实事求是又忠诚担当的“公仆铁军”。

重塑这些专业精神不能只靠培训课程和道德劝说，需要优化制度设计。笔者建议可循四方面着手改革：

第一，评核机制以结果安全为导向，从“有没有做”转向“有没有用”，重视风险是否被识别、核心问题是否得到解决。

第二，以正向激励打破免责心态，对于在“交叉地带”主动跨前补位、在跨部门难题上主动牵头担当的实干型团队和个人，给予明确的嘉奖与破格晋升通道。

第三，明确各部门在“交叉地带”的法定责任，确立清晰的跨部门负责人制度，从制度上堵塞“碎片化治理”漏洞。

第四，在公务员学院日常培训中，引入不同部门独特的模拟现实场景，重点训练公务员在程序未能覆盖的“交叉地带”，如何以保障市民生命安全为第一原则作出正确判断。

香港由治及兴的兴，归根结底要靠人的主动性来实现。国家“十五五”规划为香港指明了高质量发展的路径，时代变革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而走好新路径、抢抓新机遇，需要一支主动作为、勇于承担、心系人民的公务员团队。

宏福苑的惨烈教训必须被深刻汲取，并转化为推动自我革新的历史契机。期望由此开启一场专业精神的重塑，真正给逝者、灾民和市民一个交代，并促使香港公共行政走出程序迷思、迈上良政善治新台阶。

作者黄冰芬是港区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香港再出发大联盟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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