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共论坛九年后再启 两岸交流必须进入新阶段
国共论坛停办九年后,是否真将在一月底于北京重新响起掌声,至今仍笼罩在刻意保留的政治雾气之中。国民党方面反复以“若有具体进度,将对外说明”作为标准答复,台媒报道则在“复办论坛”、“智库交流”、“行前沟通”之间来回摆荡,甚至将“习郑会”纳入想像空间。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其实已经透露出一个事实:在当前的两岸结构下,任何形式的高层政党互动,都不再只是交流事件,而是高度政治化的权力动作。
正因如此,若国共论坛真要复办,它的意义早已不只是“恢复一个中断的平台”,而是象征两岸交流是否、以及如何进入一个全新的政治阶段。
回顾国共论坛的历史,其诞生本就带有强烈的政治对冲色彩。2005年“胡连会”后,论坛被设计为政党层级的定期沟通机制,用以在两岸官方、民共互信不足、甚至中断的情况下,维持最低限度的政治接触。早年的国共论坛确实曾留下若干具体成果,也在相当程度上降低了两岸的敌意门槛。然而随著时间推移,论坛逐渐仪式化、规模化,政治语言也愈来愈制式,实质影响力反而被稀释,最终在2016年后随著台湾政党轮替而停摆。
九年的空窗,改变的不只是论坛本身,更是整个政治环境。北京在此期间完成了对“九二共识”的进一步定义,将其更紧密地嵌入“一中原则”与“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整体叙事。台湾社会则在香港经验、军事压力与国安论述的叠加下,对两岸任何形式的政治交流都抱持高度怀疑。这意味著,旧时代那种“先见面、再慢慢谈”的模式,已难以为继。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郑丽文接任国民党主席后,重新启动两岸政党互动的尝试,才会同时引发期待与焦虑。期待者看到的是,国民党终于试图重新夺回其长期以来自认的优势战场,但焦虑者担心的,是任何政治接触是否都将只是被北京收编为统一叙事的一环,或被民进党操作成“卖台证据”。
因此,回应国共论坛2026年翩然驾到,第一个必须说清楚的前提是:国共论坛若复办,就不能只是复办,若论坛只是回到过去那套年度例行、公报式表述、象征大于内容的运作模式,那么在今天的政治条件下,只会更快地被两边叙事节奏吞没。质言之,一场没有明确政治定位的论坛,在北京眼中,就只是一场为统一进程的政治背书;在台北眼中,则几乎必然被解读为利益交换的前奏。于此,再起的国共论坛若无法提出一个“为何现在要谈、谈的政治意义是什么”的清楚答案,其存在本身就会成为争议,各界也不应以“有谈总是好事”来虚应、成就这套故事。
第二,为了对台湾内部释疑,如见国民党立委牛煦庭称“国民党会守好自身立场”,这句话在政治上当然正确,却也暴露了国民党长期以来的一个心理困境:过去多次经验显示,国民党并非没有意愿推动两岸交流,而是经常陷入一种自我设限的状态,即过度担心被贴上标签,过度在意舆论反弹,最终把“不出错”当成最高政治原则。这种近乎“守身如玉”的政治心态,并非“守好自身立场”可言,而是使得交流行为本身变得畏首畏尾,既无法对北京形成有效谈判力,也无法在台湾社会建立说服力。
辅以,国民党作为在野党推动政党协商,本就先天不利,若再把所有能动性都消耗在防御姿态上,结果往往是“里外不是人”。重启国共论坛,若只是为了证明“我们有沟通”,而不敢清楚界定交流的政治边界与叙事框架,那么这样的沟通注定只会成为对手攻防的素材,而非自身的政治资产。
再来真正困难、也真正关键的第三点,在于国共论坛能否跨过“政治正当性”这道门槛。今天台湾社会对两岸交流的最大疑虑,早已不只是政策内容,而是权力结构与叙事主导权的问题:谁在定义这场交流?谁在替谁背书?谁又能对外界负责?
是以,真正需要被严肃提出的,不会是国民党要“怎么守立场”的问题,而是国共论坛九年后再启,两岸交流究竟要进入怎样的新阶段?这个新阶段,不能再是去政治化的技术交流,也不能只是象征性的善意展示,而必须是一个正视矛盾、处理矛盾、并为未来开路的政治阶段。过去的国共论坛,著重于降低摩擦、维持互动,本质上是一种防守型设计。唯当前的两岸结构,矛盾已高度显化,北京的统一叙事与民进党在台湾内部营造的民主认同正面碰撞,这单靠“多交流、少冲突”已不足以回应现实。
当然,谓两岸新阶段的交流,并非企求单一届国共论坛就该完成,而是重启的国共沟通机制必须要有企图、要能回答政治层次的核心问题,如两岸如何在主权分歧无法短期解决的前提下,建立可预期、可管理的互动框架?如何让政党对话不被任何一方单方面定义为历史进程的一部分,同时又让台湾社会相信,这样的交流不是逃避矛盾,而是试图为未来降低不可逆风险?换言之,新阶段不是消除对立,而是管理对立,进而为不共识的现实建立政治秩序。
简言之,国民党若想避免再次沦为“被叙事者”,又想两线收成,就必须在政治层次上先一轮完成自我定义,这不是靠情绪性的口号,而是一套可被检验、可被反驳、也可被延续的政治论述。若国民党重新粉墨登场,只是以“不失言”作为最高原则,那么每一次交流都将回到过去后期低产出、高风险的操作。
最后,也必须回到现实,当两岸关系已被推入一个高风险、低互信的结构中,任何幻想用单一论坛“化解对立”的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但同样不切实际的,是把所有对话一概视为危险。真正成熟的政治选择,从来不是在“全面交流”与“全面封堵”之间二选一,而是如何在叙事战与权力博弈中,保住主导权、降低误判风险。
总的来说,国共论坛若真能在九年后复办,掌声不该只为“恢复”而响,而应该为一个更清醒的政治转型而响,它是否能走出“政治大拜拜”的旧时代,取决于国民党能否同时面对台北的选举叙事,以及北京的统一叙事,并将其转化成台湾人可以接受与听得懂的语言,以在夹缝中建立自身的政治语言。这条路更难、风险更高,但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踏出,所谓的两岸交流,终究只会停留在各说各话的原地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