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传统王朝善始善终那么难?一个《太平年》未拍的发人深省故事

撰文: 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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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以传统中国唐宋之间的五代十国乱世作为背景,讲述的是吴越国主钱弘俶“纳土归宋”、华夏大地重归一统的故事。五代十国起于公元907年唐朝灭亡,结束于公元979年北宋的重新统一,形容当时在中原地区前后存在的五个朝代和在中原地区之外的十个主要割据政权。五代十国是传统中国继南北朝之后又一个极其血腥、残暴的乱世,军阀混战连年不断,政权频繁更替,人吃人的黑暗故事屡见不鲜,人民饱受战乱和苛政的折磨,华夏大地满目疮痍。

在五代十国时期,中原地区是中国的政治中心,前后入主中原的五个朝代在当时居于政治上风。五个朝代分别是朱温的后梁、李存勖的后唐、石敬瑭的后晋、刘知远的后汉、郭威的后周。

电视剧《太平年》是从石敬瑭的后晋开始说起,但其实后晋、后汉、后周乃至赵匡胤创立的北宋,都可以追溯至后唐。赵匡胤是后周皇帝柴荣的心腹大将,建立后周的郭威则是柴荣的姑父兼养父,郭威是建立后汉的刘知远的心腹大将,刘知远又是建立后晋的石敬瑭的心腹大将,石敬瑭则是后唐明宗皇帝李嗣源的女婿兼心腹大将,而李嗣源是后唐开国君主李存勖之父李克用的养子,与李存勖是养兄弟关系,在李存勖建立后唐、统一中原的过程中立下大功。

赵匡胤兄弟得益于后周郭威、柴荣两位君主建立的扎实基础,最终重新统一天下。如果当初开创后唐的李存勖能善始善终,有可能华夏大地早就可以结束大乱世。然而历史不能假设,电视剧《太平年》未拍的李存勖的人生命运对后世有警醒意义。

《太平年》剧照。

唐朝末年,天下大乱,草根逆袭的一代枭雄朱温结束唐朝的统治,在中原地区建立后梁政权。李存勖的父亲李克用是当时的一位乱世豪强,长期占据河东之地(属于今天的山西地区),后来在与朱温的军事争夺过程中居于下风。在李存勖二十四岁左右,李克用去世,临终前他给了李存勖三支箭,寄希望李存勖完成他的三大遗愿:讨伐幽州忘恩负义的刘仁恭势力、击退背约的契丹、消灭仇敌朱温的后梁。

当时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奉行的逻辑是“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李存勖面临的局面可以说是主少国疑、虎狼环伺。然而出乎许多人预料的是,彼时的李存勖竟是一位有勇有谋、锐意进取的雄主。他不仅迅速稳固父亲传给他的晋王之位,而且戴孝出征,击退后梁军队。李存勖一战大败后梁军队后,让势力最强大的朱温感叹道:“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李亚子是李存勖的别名,能得到强大对手这样的评价,足以说明李存勖当时的军事才能。

那个时候的李存勖是五代十国时期非常耀眼的君王,被不少人誉为战神。他是在内外交困、实力远不如后梁的背景下继承父亲的基业,但他以超乎寻常的军事才华、眼光和魄力,在重重困局中不断突围,用了十五年时间,完成父亲遗愿。他打败刘仁恭势力,击退契丹军队的进犯,消灭主导中原地区却十分昏庸的后梁政权。

李存勖高开低走的人生故事具有警醒意义。(百度百科)

当时李存勖的后唐威震天下,不仅成功统一中原,灭掉前蜀,而且有力震慑南方割据政权,让不少人都以为天下有望重新统一。然而遗憾的是,完成父亲遗愿的李存勖迅速以惊人速度滑向堕落、昏庸。站在人生巅峰的李存勖变得志得意满、骄傲自大、任意妄为、贪图享乐,不仅猜忌功臣、滥杀无辜,而且无底线地任人唯亲,过度纵容皇后和作为戏子的伶人,将朝局弄得乌烟瘴气、上下离心。

李存勖酷爱戏曲,自取艺名“李天下”,如果作为艺术爱好,是可以锦上添花,但问题在于李存勖将他对戏曲和伶人的偏爱上升到对政治生态和国家治理的严重破坏,他大量提拔伶人,委以重任,让伶人成为左右国家走向、胡作非为的权力集团。最终,消灭后梁三年多后,堕落的李存勖在众叛亲离的困局中死于兴教门之变。

李存勖是沙陀人,与唐朝皇室并无血缘关系,但创业过程中以兴复大唐为旗帜,以唐朝继承者自居。他统一中原的过程中展现出的军事才华,确实有点像唐太宗李世民,但他入主中原后的堕落、腐败和昏庸,丝毫不亚于酿成安史之乱的唐玄宗李隆基的后期。对于李存勖高开低走的人生教训和后唐的盛衰故事,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欧阳修写道:“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太平年》剧照。

李存勖的人生经历属于非常典型的不能善始善终故事。关于这点,唐朝政治家魏征在他著名的《谏太宗十思疏》中劝谏君王:“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

李存勖在内外交困的危急时刻能“竭诚以待下”,但一旦成功登上人生巅峰之后,便迅速“纵情以傲物”,非但不去努力稳固唐朝末年以来的混乱政局和秩序,反而将千辛万苦取得的江山社稷变为自己恣意妄为、骄奢淫逸的私产,造成上下离心,最终本有希望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的他落得身死国灭的悲惨下场,真是“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太平年》剧照。

在传统中国王朝的兴衰历史中,类似于李存勖这样的故事并不少见,区别只在于程度,“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在危机中继承皇位的唐玄宗,前期因励精图治、重用贤臣而开创开元盛世,后期却因昏庸、腐败酿成安史之乱。为何这样?怎么办?魏征的解释是“盖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认为解决办法是为政者要居安思危,积其德义,择善而从之。

然而在传统王朝的政治环境中,将国家命运过度绑定在为政者的主观认知和道德品性上显然难以持续,因为人不是神仙或天使,不能没有行之有效的监督制衡体系。只有结合贤能和民主,既构建以贤能为导向的政治精英选拔体系,又构建合乎人民自利理性的民主监督体系,才能防止悲剧重演,跳出治乱兴衰的历史周期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