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增长进入“4”时代
中国30余年来首次下调经济增长目标到5%以下,中国总理李强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宣布,2026年发展主要预期目标是经济增长4.5%到5%。这意味著中国今年的经济增长率多半会是“4”打头,这个变化在各方意料之中,这一天迟早要来,但意义依然重大。
李强3月5日对全国人大做报告时解释,国务院提出上述经济增速以及就业、物价等预期目标,主要考虑是为“十五五”(2026年至2030年)开局之年“调结构、防风险、促改革留出空间”,为后期更好发展打牢基础,“各地区要结合实际,透过扎实工作争取好的结果”。官方学者进一步解释说,定下这个目标区间是为应对各种不确定因素留有空间,引导各方面把精力聚焦到高品质发展上来。
有国际评论立即指出,中国进入增速放缓轨道。确实,除了疫情中的两年外,中国这些年来一直努力保住5%左右的增长,但“保五”显然已越来越困难。去年多个主要经济省市区的发展就步履艰难,房地产与地方债问题仍未解,青年就业难,消费与内需疲累,如果5%左右的全国目标依然不变,逼著地方政府盲目追赶高增长,那么低效投资、数据灌水等短期行为就会发生,这大概正是李强提醒各地“结合实际”的弦外之音。
追溯过往,中国在1990年代开始公布年度增长目标,至今已30余年。在改革开放高歌猛进时,中国的增长目标与实际结果大多能达到8%甚至更高。中国政府是在1997年东亚金融危机爆发后,首次以“保八”来强调保增长的意志,之后虽然有些年的增长达不到“八”,但更多年头是“超八”,甚至出现过双位数增长。一直到2012年,中国的经济增速才降到7.8%,但还是超过了当时温家宝所主持的国务院定下的7.5%增长目标。官方目标后来一路下调,逐步降到7%以下,到2022年是5.5%左右,到2023年再降到5%左右,一直到今年。
按中国历年经济增长“高达成率”记录推测,今年的经济增长就会落在4.5%至5%的区间了。
从宏观角度看,大型经济体不可能长期保持快速增长率,和30多年前仅占世界2%相比,中国今天的经济体量已占到世界经济十分之一,增长减速到“4”字头也是自然现象,这有助于转换增长动力,让经济更可持续。但对企业来说,这个减速的含义却非常现实。
它首先显示中国政府不会为了增长而加大经济刺激力度,早些年大家跟著经济大潮一起涨的时代更加可确定一去不复返了。其次,中国的出口导向型经济遇到切切实实的困难,前景也不乐观。去年以来,中国人工智能、机器人产业的发展耀眼,但还无法转化为足够的增长动力。这些现实状况都在告诉中国本土与国际企业,必须分散风险,不能单押中国市场。
其实,自2023年起,中国吸引到的外商直接投资(FDI)连跌三年,从2023年下滑8%,到2024年暴跌27.1%,2025年再降9.5%。地缘政治风险是外资的顾虑之一,但让外资犹豫的还包括商业盈利缺乏保障,官方监管难预测,总体经济增长减速,中国的营商环境又让企业难赚钱。不止一名投资人士非常困扰地问我,为什么许多中国科技企业热衷于提高技术与产能,却不热衷赚钱;为什么有的中国企业的市占率已非常高、技术护城河已很宽,还依然不肯提高售价与利润率?我总是语塞,只能说:内卷太激烈了,内卷已经成为中国的特殊企业文化。
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也是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任务之一。细看这份报告,会发现中国政府肩负的经济与社会工作真是巨细靡遗,从建设现代化产业到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从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到振兴乡村,还要为养老、医疗、初婚初育家庭住房保障等民生操心。这是政府主导下大型经济体的现实,政府工作千头万绪,而在全球不确定性高涨,国际经贸摩擦频繁的年代,中国政府越发会以内需为重,以“稳”为主。
因此,中国外商直接投资下滑的态势大概会持续。对中国而言,虽然经济增长减速到4.5%到5%的区间,但只要每年保持4.2%左右,中国要达到2035年的远景目标,足矣。在目前全球冲突多发,贸易关系重构的当儿,首先稳住内部经济,确保科技自给自主,或许也是官方综合判断后认定的最稳妥选择。至于外资抱怨中国的对外开放水准与外商国民待遇依然不足,官方承诺推进,却非首要考虑。
中国的方向,折射了世界的趋势——更多国家会把重点放在国内,有条件的大国尤其如此。世界上的其他中小国家,只能更努力在各个层面多交朋友、广结伙伴,应对在政治、安全、经济上都更分化的世界。
本文获《联合早报》授权刊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