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前总理朱镕基逝世后，网上出现大量的怀念声音。在许多人看来，朱镕基是一位难能可贵的铁腕改革家，他既有魄力、担当，又思想开明、能力突出，他为中国经济改革做出巨大贡献。如果说邓小平、胡耀邦那代人成功扭转国家发展方向，开启改革开放和中国现代化事业，那么江泽民、朱镕基则是在邓小平、胡耀邦那代人的基础之上出色完成经济转型和改革任务，让中国全面进入发展快车道。今天中国依旧需要像朱镕基那样敢于触动庞大既得利益的担当与擅长“啃硬骨头”的能力。

然而，古往今来，任何的改革既难以避免会有代价，又不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在互联网上，除了有大量怀念朱镕基的声音之外，同样有不少声音对朱镕基的改革存在保留看法。比如，有的人批评朱镕基的改革措施过于市场化、过于全球化，以至于造成大量国企职工被迫下岗、本土产业被海外市场冲击；有的人说朱镕基开启的住房市场化改革、分税制改革为后来的房地产泡沫问题、土地财政问题埋下伏笔；有的人认为朱镕基的改革主要局限于经济层面，而未进行有效的政治改革。

对改革的评价从来不是只有一种声音，因为每个人的视角、利益、倾向、意识形态不同，各方都有自己的说辞，不同人之间经常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么，怎样才能作出公允的评价？关键得看改革家的现实处境，得看改革的实际成效。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处境和使命，不能不切实际地苛求前人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不能错误幻想社会演进可以一蹴而就。对于中国这样一个人口众多、历史包袱深重、国情错综复杂的超大型国家来说，改革开放和现代化事业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数代人的努力，否则的话，很可能会因为急于求成而造成极其严重的危机。像当年酿成悲剧的大跃进，一个主要原因正是急于求成、严重背离经济社会规律。

经济永远是社会的核心问题之一，经济发展关乎亿万人民的切身利益。相比于苏联改革的失败，中国改革开放将经济建设作为中心任务，为了适应经济建设的需要而对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体制进行渐进改革，是符合社会发展规律的老成谋国之举。曾经中国的经济、工业、科技大幅落后于苏联，但得益于改革开放的成功，今天中国的经济、工业、科技早已远超苏联的继承者俄罗斯。经济改革的成功既是民富国强的基础，又能为政治改革创造有利条件。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普遍摆脱贫困，人民大众的权利意识日渐上升，巨大的市民社会已经成为现实，从而让今后中国政治现代化事业因为有了亿万人民作为后盾而有望变得健康可持续。

朱镕基是在中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进行的改革。那个时候的中国，面临的一个困境是国企数量过多、亏损严重、效率低下问题十分突出。如果当时不对国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中国经济转型不可能成功，最终承受代价的必然是全社会。在国企工作的职工终究是人民中的少数人，不能为了维护国企职工的铁饭碗而置人民大众的福祉于不顾。当然，为国企下岗职工提供救助，帮助他们适应市场竞争，是很有必要的工作。以今天视角来看，当初国企改革过程中虽然存在操作粗糙、执行不当的问题，但瑕不掩瑜，正是有了对国企的铁腕改革，才既盘活了国企，又为民企发展腾出了巨大空间。

任何改革都难以避免会有代价，怎么减少代价当然是很重要的工作，但如果因为有代价而不去改革，甚至因为有代价而否定改革，那么人类不可能进步。改革要权衡利弊得失，只要代价可控，只要利大于弊，只要能带来社会进步，还是应该坚持改革，国企改革正是如此。

至于有声音说中国本土产业面临海外冲击的说法，目前来看，显然经不起推敲。没有竞争，何来发展的动力？朱镕基时期的市场改革和加入WTO，其实是在中国经济、工业已有多年发展的基础上有序融入全球市场，从而走出一条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发展道路。今天中国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第一大工业国，能在新兴产业、高科技领域大获成功，足以说明1990年代的经济改革是明智之举。

不可否认，中国在后来所面临的房地产泡沫问题、土地财政问题与朱镕基当年的住房市场化改革、分税制改革存在关联。然而任何时候看问题都不能刻舟求剑。住房市场化改革绝对有必要，如果不是住房市场化改革，中国人不可能有目前这样的住房条件，中国经济不可能有那么快的持续增长。分税制是为了解决当年国家财政入不敷出甚至不得不向地方政府借钱的困境，如果不进行分税制改革，国家将缺乏财政能力进行宏观调控与提升公共福祉。

住房市场化改革、分税制改革在当年都是解决现实问题的必要改革，本身是合理的政策，后来的房地产泡沫问题、土地财政问题不是因为住房市场化改革、分税制改革，而是错在连续20多年对房地产快速发展、土地财政的过度依赖。许多具体的政策都是为了解决当时面临的问题，都有一个周期，不能产生路径依赖，而是要在问题出现的时候及时调整和果断改革。经济的发展是有周期的，具体的政策措施要因时因地而异，实事求是地解决问题与回应人民诉求才是永恒不变的道理。

对于朱镕基改革的评价要放在中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进程的框架下进行。相比于各说各有理的不同概念、话语、意识形态，判断朱镕基的改革是否合理、正确，关键看是否解决当时面临的问题，是否促进经济、工业、现代化发展，是否改善中国人生活水平。若以此为标准，他能推动中国经济转型、搭建基本框架，能清理三角债，能让通货膨胀危机“软着陆”，能应对亚洲金融危机冲击，能进行影响深远的金融改革、国企改革，能让中国加入WTO，能让中国经济持续快速发展，能为后来的“黄金十年”打下坚实基础，其实已经非常了不起和难能可贵。对朱镕基乃至整个1980年代、1990年代改革家们的最好纪念，是总结改革发展过程中的经验教训，完成他们的未竟之业，让国家长治久安，让人民富足、幸福、有尊严。

今天中国面临新挑战，腐败问题复杂严峻，官僚主义问题严重，经济K型分化、发展不平衡、内需不振问题突出，大量企业和民众缺乏信心，“6亿人每个月的收入也就1000元人民币”，农民养老金过低。越是在这样的时候，朱镕基所代表的一往无前的改革精神、心系苍生的情怀和卓越的经济治理能力，越具有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