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尖产能与内需困境:世界工厂的阿基里斯之踵

撰文: 梁咏金
出版:更新:

在全球产业分工中,中国正扮演着“世界工厂”角色:吸纳全球各地的石油、矿石、有色金属、粮食等基础原料与能源资源,经过系统化、精细化的工业加工,向外输出机械设备、新能源汽车、光伏产品、储能电池、船舶航运设备、电子产品及成套工业系统等高附加值复杂产品,深度嵌入并支撑着全球产业链供应链运转。

2024年5月16日,中国安徽省合肥市协鑫集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一家工厂内,一名员工在太阳能电池板生产线上工作。(REUTERS)

从数据上看,中国制造业已连续 16 年全球第一,增加值全球占比约 28%~30%之间,相当于美国、日本、德国、韩国四国制造业增加值之和,是真正的全球头号工业强国。体现在外贸上,2013 年,中国即成为全球第一大货物贸易国,成为百余年来全球首个登顶的发展中国家。2025年,贸易顺差超过万亿美元。中国与美国、欧洲等主要经济体和出口市场日趋激烈的贸易摩擦也源自于此。

中国的“世界工厂”地位并非一朝一夕建成,其成型得益于多重时代红利与长期战略积淀。新中国成立后全面普及基础教育培育的海量高素质劳动者;改革开放后释放的人口红利、城镇化进程中农村劳动力的高效转移,为工业发展提供了充足人力支撑;西方发达国家的产业转移;国民长期高储蓄、社会持续高投资的发展底色等等,叠加中国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得以快速完善基建、搭建完整产业体系,筑牢了中国制造的发展根基。

但这份成功背后,也藏着不容忽视的隐性成本,并且已成为当下制约中国经济发展的最关键问题。因为过于重视生产积累,过去数十年,政策导向一直是让居民部门向发展让渡资源,支撑国家工业化进程。建国初期是牺牲农村农民优先发展工业与城市,改革开放后的再工业化和城市化过程中是将大部分资源优先投向工厂与城市。居民部门,尤其占人口大部分的农村,在此期间一直未能得到充分关照与重视。

河北邯郸。82岁的老人崔长有,正坐在自己家里的土炕上休息。崔长有住的是北方人常用的土炕,这种土炕通常是用土坯或砖砌成的长方台,下面有孔道,跟烟囱相通,既可以烧火取暖,还可以烧水煮饭。(资料图片)

反映在数据上,中国广义财政民生支出仅为GDP的12%~14%,且在城乡之间、体制内外极为不平衡。相比之下,发达国家平均公共社会支出约为GDP的21%。在国民收入落到居民口袋的比例上,中国为43.5%, 发达国家约为62%~74%,其中美国74%,德国67%,日本67%,中国比这些国家低接近 20 个百分点,且和民生投入一样,在城乡之间、体制内外分布极不平衡。在城乡居民收入比例上,中国城镇农村收入比约为 2.31:1,发达国家绝大多数在1.2:1 以内,中国城乡收入倍数几乎是发达国家的近 2 倍。

这就造就了中国经济的一个深刻悖论:过去数十年,中国全力鼓励储蓄、投资、工业化建设与出口贸易,成功搭建起全球领先的工业产能;可当产能趋于饱和、需要向内需驱动转型时,却发现国内消费动力严重不足。当下中国经济的核心困境,是极致的工业化产能与居民有限的消费能力、薄弱的消费信心形成错配,经济增长主要依靠外贸和投资,内生动能严重不足。

居民消费意愿的养成,绝非宏观政策调整就能瞬间扭转。工业化可以依靠集中社会资源快速推进,但内需的激活与释放,核心依托的是国民的生活安全感与未来信心。而长期以来,面临住房、教育、医疗、养老、失业等未来不确定性的中国普通家庭,早已形成审慎消费、优先储蓄的生活习惯,不会因扩大内需的政策导向就贸然改变消费行为。加上近年来居民家庭负债表衰退,传统产业特别是房地产和传统制造业陷入低迷,AI、新能源等新兴产业的就业承载能力有限,居民安全感不够,信心不足,因此不敢消费,无力消费。

对比中美两国的经济发展模式,能清晰看到一组相当对称又极具风险的发展逻辑。中国的逻辑是“牺牲当下、赋能未来”:几代人克制消费、积累资源,全力投入工业化建设、夯实产业根基,最终建成全球最完备的工业体系,代价是内需长期承压、消费活力不足。

在武汉产业创新发展研究院,工作人员展示增材制造机械人。(新华社)

美国的逻辑恰好相反,是“透支未来、享受当下”:国内从不缺乏消费能力,核心问题是长期透支未来收益支撑当下消费。政府依靠发债运转、家庭依托借贷消费、金融市场通过打包未来现金流创造当下资产,叠加美元霸权的独特优势,让这种透支式发展模式得以长期维系、难以终结。

中美两大经济体因此形成了精妙又危险的双向失衡格局。中国对外输出实体工业产品,对内压制居民消费;美国对外输出金融资产与信用,对内透支未来消费潜力。中国深陷产能过剩、内需不足的困境,美国面临债务过剩、财政纪律缺失的难题。

基于此,两国需要的改革方向恰好相反。美国需要收紧透支的发展边界,约束财政无序扩张的态势,重塑实体经济根基。中国则需要重构收入分配体系,将资源从国家、企业、投资主导的体系,适度向居民家庭倾斜,补齐民生短板,激活国内消费市场,摆脱“重生产、轻消费”的发展模式。

这就意味着中国经济转型的核心命题,并非提升生产能力——事实上中国的工业产能与制造水平早已位居世界前列,而是如何让国民共享发展成果。过去数十年,中国将全社会的当下资源压缩集聚,全力搭建支撑未来发展的工业体系。如今的核心课题,是让工业体系创造的发展红利回流于民、惠及于民,通过优化收入分配、完善社会保障、提升公共服务兜底水平,让居民敢于消费、愿意消费、有能力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