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灭了缅甸电诈又死灰复燃 为什么无法断根?

撰文: 辛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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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热播,曝光缅北电诈完整黑暗生态,直击诈骗窝点的残酷真相,呈现故意杀人、非法拘禁、人口贩卖等恶性衍生犯罪,受害者自述被割肾等的惨痛经历……然而,这边揭示著缅北“四大家族”犯罪集团的覆灭历程,而另一边,日前据缅甸媒体报道,去年曾被中缅两国联手扫荡捣毁、受害者大多为中国民众的缅甸妙瓦底电诈园区,今年以来出现死灰复燃之势:不仅陆续重建新园区,且部分新园区已完工,电诈集团还通过社交媒体平台公开招募成员。

中国打电诈,这几年,不可谓不用力。国内反诈体系层层加码。断卡行动、96110预警、银行风控、大额转帐提醒、异常帐户冻结、电话卡实名、支付链路监控。境外这一端, 2023年以后,公安部和缅甸加强合作打击电诈。到2024年11月,累计抓获5.3万余名中国籍涉诈犯罪嫌疑人,临近中国边境的缅北地区规模化电诈园区已被铲除。

中国警方赴缅北明家电诈园区调查。

果敢曾经是缅北电诈的重灾区。白所成、魏怀仁、刘正祥、徐老发、明家等势力,长期盘踞当地,形成武装护诈、园区经营、人员控制、资金转移等一整套体系。2023年11月,明国平、明菊兰、明珍珍被抓获并移交中方,明学昌抓捕过程中畏罪自杀。靠近中国边境的规模化园区被铲除后,诈骗人员向更远、更深、更难管的地方转移。2024年11月,中方首次在缅甸当阳地区抓获1079名跨境电诈嫌疑人,其中中国籍763名。

然后是妙瓦底,泰缅边境的妙瓦底近年成了新的重灾区。2025年1月,中泰缅三方加大合作。2025年2月,泰国对部分缅甸地区断网、断电、断油,涉及妙瓦底等区域;缅方在1月30日至2月17日期间控制拘留1303名非法入境外籍人员。到2025年12月,中缅泰三国警方联合清剿妙瓦底地区KK园区、亚太新城等大型赌诈园区,952名中国籍涉诈犯罪嫌疑人被押解回国。公安部披露,当年有7600余名在妙瓦底从事网赌电诈犯罪的中国籍嫌疑人被押解回国,KK园区494栋涉及赌诈犯罪的建筑物被拆除,亚太新城赌诈园区也被彻底清剿。

然而,抓了这么多人,拆了这么多楼,清了这么多园区,为什么电诈还是不断冒出来?电诈园区表面上是“诈骗犯罪团伙”,本质上是跨境灰色产业链。从招聘、培训,到话术、技术,再到跨国转移,洗钱,暴力控制和武装保护,从上到下是成熟的一条龙。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2025年的报告说,东南亚电诈园区已经发展成了工业化规模,犯罪网络在执法压力下会从一个地方迁到另一个地方,园区会在新的商业园、边境地带、监管薄弱地区重新出现。UNODC估计,数百个工业化诈骗中心每年产生接近400亿美元非法利润。电诈难打,正是因为它“经济效益”太高了!只要利润还在,它就会不断寻找新的缝隙。

那为什么缅甸成了电诈的最大温室?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缅甸恰恰是缝隙太多了。缅甸没有一般意义上统管全国的中央政府,长期是中央政府、军方、地方民族武装、边境卫队、自治区域、非正式武装力量并存。

缅甸北部掸邦南坎地区5月31日发生大爆炸。(图/翻摄自X@geotechwar)

从1948年独立以来,缅甸就长期没有真正完成国家整合。CFR的冲突追踪资料提到,2021年政变五年后,缅甸军政府控制的国土面积只有约21%,反抗力量和民族武装控制约42%;缅甸军政府尤其难以应对遍布全国的民族武装组织。这就是缅甸问题的底层结构:权力碎片化。在权力统一的国家,中央一声令下,警察、军队、法院、税务、边境、金融系统能相对统一行动。即使效率低,也有一个责任中心。

但在缅甸情况完全不同。这个山头归这个武装,那个口岸归那个边防部队,这片园区和地方势力有关,那片赌场背后又是另一套关系。中央政府名义上存在,实际穿透力很弱。

众所周知,缅北金三角长期是贩毒基地,而电诈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接在原来“毒品—武装—边境灰色经济”结构上的新产业。缅甸诈骗园区多位于非国家组织控制的边境飞地,包括佤邦联合军控制区域、克伦邦妙瓦底边境卫队控制区域,以及军政府直接管理的部分地区;缅甸军方和非国家武装都能从诈骗中心获得显著经济收益,并为犯罪集团提供保护。

中国警方赴缅北明家电诈园区调查。

柬埔寨也有电诈,西港等地曾经非常严重。老挝也有,尤其是金三角经济特区一带。菲律宾、马来西亚、泰国也都牵涉其中。美国和平研究所2024年的报告就把缅甸、柬埔寨、老挝称为区域诈骗产业的核心地带,同时指出,东南亚多数国家都以某种方式参与了这些网络的运营、资金转移和人员流动。但它们的结构不完全一样。

柬埔寨的问题多是赌场、地产、园区、地方精英和灰产结合。有腐败,有保护伞,有灰色经济,但中央政府仍有比较强的行政穿透力。要集中整治的话,至少有一个比较明确的责任中心。老挝的问题集中在经济特区和边境灰色空间。比如金三角经济特区,本来就是一个高度特殊的治理空间。问题严重,但仍然是嵌在相对单中心的国家结构里。

KK园区。(央视新闻)
妙瓦底KK园区630余幢相关建筑物已被全部拆除。(央视新闻)

泰国本身有较完整的警察、司法、边境和外交协作系统。它会成为人口转运地、资金中转地、诈骗链条的一环,但电诈园区难以像在缅甸那样大规模存在于泰国本土。在内地演员王星遭拐卖至妙瓦底案件引发公众轰动后,泰国能切断边境供电、燃油和网络供应,并和中缅协调遣返人员,这正说明泰国仍有国家能力可以动作。

而缅甸的碎片化权力给电诈提供了最舒服的土壤。在柬埔寨,灰产要找保护伞;在老挝,灰产要嵌入特区;在泰国,灰产借道流转;到了缅甸,灰产可以直接和地方武装、边境卫队、准军事组织、自治结构相结合,变成一个有枪、有楼、有围墙、有现金流的“准地方经济实体”。

为什么缅甸电诈很难被彻底消灭?中国打资金链,它换账户、换币种、换地下钱庄。中国打人员链,它换招聘话术,从“高薪客服”变成“海外拍摄”“模特通告”“游戏推广”“跨境电商”。中国打边境园区,它往纵深迁移,从果敢、木姐一带,转向当阳、万海、妙瓦底。中缅泰一起清剿,它又小型化、分散化、网络化,甚至向南亚、中东、非洲转移。这是“打击—迁移—重组—再生”的循环。只要底层条件还在,它就会重新长出来。

在地图上看木姐密密麻麻的红点全是电诈窝点。(央视新闻)

底层条件包括:第一,缅甸边境地区权力分散,中央政府难以形成统一执法。第二,地方武装、边境势力和灰产之间存在利益交换。第三,电诈利润极高,足以支付保护费、武装成本、转移成本。第四,跨境执法天然受主权边界限制,中国不能直接越境执法,只能依赖合作。第五,数字技术降低了诈骗组织成本,园区不再必须高度集中,大量环节可以远程化、模块化。

打击当然有用。没有这些打击,缅北电诈会更猖狂,园区会更公开,受害者会更多。但打击只能压缩电诈的活动空间,不能自动改变电诈的底层结构。说到底,缅甸电诈长期打不完,根子在缅甸国家结构没有闭合:如果没有统一税收,地方武装就要找钱;如果没有统一执法,犯罪集团就能买保护;如果没有统一安全秩序,园区就能变成堡垒;如果长期战乱,合法经济起不来,非法经济就会变成“地方财政”。

电诈集团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能把诈骗变成地方秩序的一部分。对普通人来说,那是诈骗园区;对犯罪集团来说,那是工厂;对一些地方势力来说,那是税源、现金流、保护费和谈判筹码。这是最难办的地方。

中方为什么一边谈打击电诈,一边谈中缅经济走廊、交通项目、民生项目、震后重建?原因也在这里。光打不够,要让合法经济有能力替代灰色经济。光抓人不够,要让地方势力失去依赖电诈的财政动机。光清园区不够,还要让缅甸边境地区重新进入能被治理、能被追责、能被发展吸收的秩序。

中缅边境口岸。(视觉中国)

但这并不容易。因为缅甸的问题不是简单的扶贫,权力分散、武装割据、边境经济、跨国犯罪和数字诈骗等等叠加在一起。中国可以施压,可以合作,推动发展,但很难替缅甸完成国家整合。

所以短期内,电诈难以根除,打散后,还会转移、变形。长期看,关键是缅甸能不能逐步形成稳定的权力结构,切断地方武装和灰色经济之间的利益链。

电源切断、权力真空或弱政府状态,并不会带来自由竞争的低成本秩序,反而常常导致权力碎片化;而碎片化权力本身维护成本很高,普通产业难以供养,于是更容易转向高利润、高现金流、低外部追责的灰色产业,如黄、赌、毒、骗、走私、非法矿产等。缅甸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