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局・经济|中国经济的“温差”正在持续扩大

撰文: 资新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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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中国官方公布了主要经济数据,上半年GDP同比增长4.7%,经济增量3.6万亿元,是近五年同期最大。官方发言人称:“对于中国这样一个超大规模经济体来说,经济实现4.7%的同比增长,还是很不错的。”

就在24小时前,国家海关总署刚刚公布了另一组数字:6月出口同比增长27%,进口增长36%。两天之内,两组数据勾勒出一个日益撕裂的经济图景——对外贸易烈火烹油,国内需求寒意袭人。二季度GDP增速已从一季度的5.0%滑落至4.3%,低于路透社和彭博社预测的4.5%。这是2023年一季度以来最慢的同比增速。

当出口的“面子”与内需的“里子”背道而驰,中国经济的真实温度究竟几何?

三组数据勾勒的K型图景

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发布的相关数据可以看出——

出口:滚烫。 6月出口4123.9亿美元,单月金额创历史新高。上半年出口增速逐季加快:从1月的个位数攀升至6月的27%。全球AI投资热潮推动下,6月集成电路出口金额同比增长121.9%,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出口增长53.1%。

消费:冰凉。 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1.3%,6月当月更是只有1.0%。城镇消费增长1.2%,6月当月仅0.8%。扣除汽车后,上半年零售增速为2.8%——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主要经济体中都难以令人满意。一个出口增长27%的经济体,国内消费几乎停滞——这种反差在全球主要经济体中极为罕见。

投资:冰冷。 上半年中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5.7%,民间投资更是大跌8.5%。第三产业投资下降8.4%。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8.0%,新建商品房销售额下降13.6%。制造业投资下降1.2%。

三组数据拼出的画面再清晰不过:中国经济正沿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运行——一条是AI驱动的出口高速路,另一条是消费与投资泥泞的乡间小道。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将这种格局称为“K型分化”——先进制造和绿色产业构成了上行的一端,但房地产和旧经济体量更大,也承载着更多就业和消费。

这是河北省沙河市一家玻璃生产企业自动化生产线。(新华社)

新质生产力的战略正确与资源错配的现实代价

对于全球观察者而言,理解当前中国经济的困境,首先需要承认一个前提:北京在新质生产力主导下全力突破高科技产业的战略方向,在历史和战略层面上是都是绝对正确,且是最为优先的事项。

在全球格局重塑的大变局中,中国必须在集成电路、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关键领域实现自主突破,方能确保国家发展的脊柱足够强大。“十五五”规划纲要将“科技自立自强水平大幅提高”列入主要目标;政府工作报告明确要打造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四大新兴支柱产业。从大国博弈的角度看,这一战略选择无可指摘。

但问题出在执行层面——资金与资源在向高科技产业集中的过程中,出现了严重的“虹吸效应”,让大量传统行业承受了硬着陆的代价。

上半年,高技术产业投资同比增长4.6%,其中航空、航天器及设备制造业投资增长23.3%,讯息服务业投资增长15.5%。电子电路制造业投资暴增50.9%,锂离子电池制造业投资增长24.9%。与此同时,传统制造业投资同比下降,房地产开发投资暴跌18%。资金正加速向高技术制造、数字经济、新基建等方向集聚,一场以“新质生产力”为核心导向的投资变局已然展开。

当今的芯片竞赛已然演变为一场激烈的“中美对决”——美国在竭尽所能的维持着技术优势,而中国则在不遗余力中冲破西方的技术高墙。(资料图)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杨瑞龙指出,高科技行业占经济总量的比重仍相对有限,现阶段尚不足以单独带动整体经济增长。相比之下,传统制造业和实体经济投资相对放缓,面临较大经营压力。上游能源和原材料行业具有较强的价格转嫁能力,而中下游制造业和服务业大多处于充分竞争市场,在终端需求不足的情况下,只能通过降价和压缩利润维持市场份额,由此形成“内卷式竞争”。

各地方政府在产业布局上同样呈现“同构化”现象——人工智能、智能机器人、集成电路、先进材料、新能源、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以及量子科技、生物制造、6G等未来产业,仍是各地聚集的“热门领域”。有专家警告,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科技含量高、技术迭代快、资金投入大,在这些领域出现重复建设,带来的资源浪费会更大。

当所有的政策红利、金融资源和政治注意力都涌向高科技领域时,那些吸纳了最多就业、支撑了最大消费、贡献了最多税收的传统行业,却在缺乏有效过渡政策的情况下被放任“硬着陆”。

硬着陆的代价:就业、收入与消费的连锁反应

房地产的调整是最直观的例子。上半年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8%,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11.6%。这不仅是建筑业的危机——它关系到土地财政、地方债务、居民财富效应和整个金融系统的稳定。中国指数研究院预计,2026年房地产市场将呈现“销售延续回落态势,开工维持低位,投资调整压力仍较大”的特点。经济学家李稻葵指出,基础设施投资和房地产开发这两个传统增长引擎已经萎缩,而新的增长源尚未充分成长。

传统制造业同样承压。6月,高技术制造业PMI飙升至53.5%,而高耗能行业仍停留在47.1%。工业产能利用率一季度降至73.6%,为近10年来除2020年一季度特殊时点外的最低值。“反内卷”政策持续推进,叠加工业利润分化——大头被上游资源行业和下游的AI行业拿走,其他行业仍然承压。

消费者在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一家超市选购。(新华社图片)

这些数字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民生代价。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仅4.2%,城镇居民更只有3.4%。财产净收入增速仅为1.1%——房地产市场的持续调整直接侵蚀了居民的财富效应。16-24岁青年失业率仍高达15.6%。经济学家根据国家统计局基础数据估算,将长期求职受挫、不再被计入官方劳动人口的群体纳入后,广义失业率已达10.2%。

杨瑞龙在近日举行的中国宏观经济论坛上警告:制造业和中下游企业既是经济增长和税收的重要来源,也是吸纳就业的主要力量。K型下行分支如果持续承压,将直接影响居民收入、消费能力和中国经济的长期竞争力。他认为,治理K型分化不能只依靠财政和货币政策,还需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促进创新成果和人工智能与传统制造业深度融合。

决策者的两难:当战略正确遭遇执行失衡

中国经济的核心矛盾在于:新质生产力的战略方向正确,但资源过度集中导致的传统行业硬着陆,正在制造一场结构性的社会阵痛。

全球AI投资热潮能持续多久?这是一个巨大的问号。一旦AI资本开支周期见顶,或者美国关税政策出现新的调整,出口的高速增长可能戛然而止。而届时,国内消费和投资能否接棒,目前看不到任何令人信服的证据。

政策制定者面临的困境是:二季度GDP已降至4.3%,低于全年4.5%-5%目标区间的下限。但刺激政策的空间正在收窄。财政方面,地方债务压力尚未解除;货币方面,中美利差约束着降息的空间。更重要的是,如果刺激的终点仍然是更多的投资和产能,而不是真正的消费和收入支持,那么政策的效果将大打折扣。

中国央行在第二季度例会通稿中首次将“结构分化”写进了问题清单。这并非无关紧要的文字游戏——央行第一次将藏在总量平均数下面的差异,正式承认为需要面对的问题。

有专家建议,发展新质生产力不能只关注AI和高科技产业,也要通过技术改造推动传统产业和实体经济升级。中小企业受制于资金、规模和风险承受能力,难以单独完成数字化转型,需要发挥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作用,降低技术应用成本。只有推动新技术广泛赋能传统产业,才能使K型上行分支不断扩大,并带动下行分支逐步企稳。

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一家纺织企业工人在生产线上工作。(新华社)

通过国家统计局最近的数字可以看出更多隐忧,4.7%的GDP增速、3.6万亿元的增量——这些数字在账面上说得过去。但数字掩盖的结构性裂痕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

一个靠AI价格泡沫和出口数量幻觉驱动的增长模式,终究难以支撑14亿人的就业与收入。当全球AI投资热潮退去,当关税壁垒重新筑起,中国经济真正的基本面——那个消费停滞、投资萎缩、中小企业挣扎的基本面——将无处可藏。

北京方面或许可以用“向新向优”来形容当前的经济转型。但对于那些在传统行业谋生、在三四线城市揹负房贷、在就业市场四处碰壁的普通人来说,“向新”的红利尚未抵达,“向优”的愿景仍然遥远。

不少声音认为,新质生产力的战略方向没有错,错的是在执行过程中让太多人掉队。经济的“温差”不会永远持续。问题在于,最终是出口的热度焐热了内需,还是内需的寒意冷却了全局。而答案,取决于北京能否在“向新”的同时,拿出足够扎实的政策,去接住那些正在硬着陆的行业和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