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缩阴影下的内卷与痉挛:中国经济的低预期迷局

撰文: 资新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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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6年8月22日起,署名“钟才文”的权威评论文章在官方媒体密集登场,短短几天内连续发布四篇解读。在中国的政治经济语境中,“钟才文”被普遍解读为中央财经委员会办公室文章的谐音笔名,代表着决策层对宏观经济的定调与政策回应。这一轮高频发文,导因于此前国家统计局公布的7月经济数据所引发的市场震荡。

数据显示,7月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涨幅收窄至0.5%,低于市场预期的0.8%;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PPI)同比增速放缓至3.5%;16至24岁青年失业率飙升至17.9%,创下11个月新高。尽管官方文章强调中国经济“顶压前行”,新动能贡献率超四成,人工智能与绿色产业表现亮眼,但资本市场反应平淡。高盛等国际机构在8月研报中预测,中国三季度初GDP增速可能已下探至4%左右,直言“7月增长放缓比4月更令人担忧”。官方宣示的“韧性”与市场主体的信心低迷形成错位,表明结构性通缩风险正在显现。

总量数据的背后是深层的结构性放缓。2026年上半年中国GDP同比增长4.7%,但二季度增速已从一季度的5.0%回落至4.3%,名义增速与实际增速出现反常倒挂。剔除食品和能源的核心CPI长期维持在0.9%的低位,显示整体经济缺乏由需求主导的再膨胀催化剂。在房地产领域,1至7月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9.2%,商品房销售额与销售面积持续下滑,房地产业GDP的负增长推高了资产负债表受损的风险。

8月20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一审公开宣判,恒大创办人许家印判处无期徒刑。(正商观澜)

房地产业强硬着陆引发的市场动荡

在应对房地产业危机时,这揭示了中央政策初衷在经过地方官僚体系执行与金融机构风险避险的层层放大后,演变为中国整体经济次生的系统性影响。在考核机制下,“政治安全高于经济理性”成为官僚体系的隐性法则,部分地方政府将“去地产化”扩大化,形成一刀切的心态;而金融机构在终身追责制下,实施普遍抽贷与限贷。这种合力加速了房地产市场的收缩,这种硬性且快速着陆不仅冲击了上下游产业链,更传导至就业与居民消费端。

这种执行逻辑模糊了风险的真实边界。对于中国抵偿也而言,主要系统性风险集中于以恒大、万科、碧桂园及融创为代表的巨型房企——其核心特征在于极端的金融高杠杆与激进扩张,依靠“高周转、高债务、高负债”模式积聚庞大风险。

相比之下,市场中不乏财务纪律严格、负债率合理的中小型与区域性房企。然而,尽管官方推出了“融资白名单”试图精准救企,但在基层金融机构信贷收缩的环境下,大部分财务健康的房企也因市场恐慌与续贷受阻陷入流动性紧缺。政策执行生态与市场预期之间的错位,使原本属于局部的风险出清演变为全行业的流动性压力。

资产端的调整在司法处置端得到了印证。与2019年行业调整前约50万套的基线相比,近年中国法拍房挂拍量暴增超四成,持续锁定在70万套以上的历史高位(中指研究院监测2025年全国挂拍71.9万套,广义挂牌达129.56万套/次)。比供给增加更显著的是承接力的下降与折价清算——2025年法拍房总成交金额同比下降23.6%,反映出二手资产流动性受限与中产资产负债表的调整压力。

信用生态同样承受压力。最高人民法院统计显示,截至2026年7月底,中国在册失信被执行人达867.7万人,限制高消费人数约4000万人。在800多万失信人中,80%无财产可供执行,表明部分个体在资产贬值与收入中断后失去了清偿能力。2026年上半年法院受理的617.67万件执行案件中,到位率为51.14%,债务清算面临现实阻力。

实体企业与劳动力市场同样承受压迫。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涉破企业达4.5万家,而在竞争激烈的新能源、储能等新兴领域,部分中小企业因持续亏损选择注销关停。企业投资意愿下降,直接影响了就业吸纳能力。除了青年失业率居高外,灵活就业人口预计在2026年底将达到3.2亿人,占城镇就业比例超四成。当相当数量的劳动力处于缺乏稳定保障的状态时,总需求受到结构性遏制。

央行数据显示,截至6月末住户存款余额达173.48万亿元人民币(下同),住户贷款余额同比转负。“多存少贷”的防御性行为表明,居民对长期收入预期的谨慎导致消费意愿放缓。

IMF报告提到,中国经济表现超出预期,主要原因是中国高技术制造业表现亮眼,同时相关出口有力提振了经济。但中国也面临越来越大的通缩压力。(新华社)

北京决策层的审慎与矛盾

面对经济各部位的调整压力,决策层的政策权衡体现出审慎态度。“钟才文”系列文章传递的逻辑表明,中央对重蹈过去大规模信贷扩张、基建刺激和房地产松绑持高度警惕,将其视为隐性债务与资源错配的根源。在2026年6万亿元隐性债务置换收官之际,中央选择了政策克制。

然而,这种克制也伴随着传导机制的顺畅度问题。媒体报道称,3月推出的8000亿元财政资金因缺乏具备合格回报的项目而落地放缓,上半年发行的2.4万亿元专项债同样面临“资金等待项目”的现象。正如经济学中对“资产负债表衰退”的描述,当企业和家庭优先选择削减开支以偿还债务时,货币政策降准降息释放的流动性倾向于淤积在金融体系内部,未能高效转化为实体经济的货币乘数。

将视线放眼全球,中国的通缩压力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全球供给体系调整的镜像结果。过去三十年,全球经济维持着“美国提供金融资产、中国提供廉价工业品、中东提供能源、美日欧提供高端制造”的低通胀循环。但随着关税屏障、产业链回流与地缘调整,这一体系正在重塑。联合国将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预期下调至2.5%,同时将全球通胀率预期上调至3.9%。

这一演变导致发达国家遭遇“成本推动型通胀”,面临债务与高利率问题;而中国则呈现出特殊的结构性现象——尽管近年中国出口依托产业链韧性与性价比实现了总量增长,但这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价格竞争。在西方高筑关税壁垒的大背景下,出口增长并不意味着整体产能得到完全消化,部分受限产业的过剩产能转而回流国内竞争。在家庭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偏低(约43%,低于全球60%-70%平均水平)的背景下,内部市场难以完全吸收这股回流产能,加剧了国内企业的打折清仓与价格内卷,拉低了整体价格水平。

中美科技竞争备受外界关注。(Reuters)

大国竞争视角下的范式之争与长期战略

面对价格下行与预期转弱,单纯依靠舆论引导恢复市场信任的边际效应正在递减。经济运行的实质在于能否将借用的资源转化为未来的生产力与内生消费力。高资本开支、高技术密集的“新质生产力”虽能带来技术突破,但由于其劳动力吸附力相对较低,难以直接替代传统房地产与服务业所承载的大众就业与日常消费。

中国经济要打破“低预期陷阱”,需要平衡不同的政策路径。在许多经济学家看来,推行结构性改革——将政策重心从“偏重投资与生产”逐步转向“提升家庭可支配收入与完善社会保障”,通过恢复消费信心与促进资金循环,是摆脱通缩压力的关键路径。

但这条道路在北京决策层中有着不同的优先级考量。在当前的决策逻辑中,大规模直接补贴家庭消费或扩大福利支出,被认为可能引发“福利主义”的副作用;更重要的是,这与当前的大国博弈战略存在优先序差异。面对外部的技术限制与地缘压力,将有限的财政与资本集中投向“供给端”和“硬科技”领域,被视为确保产业链安全与国家生存能力的核心举措。这种以“国家安全”和“产业自主”为导向的战略意志,与传统的“消费主导型模式”存在着侧重上的分歧。

不过,也有分析指出,偏重生产的战略模式需要以国内宏观盘面的稳定为基础。如果内部通缩压力导致资产价格超跌与大众消费持续萎缩,大国竞争的底层基础将面临考验。当前阶段,北京试图通过政策定力稳定大国竞争的基本盘;但随着宏观风险的演变,提升家庭收入与健全社会保障将逐渐成为不可回避的战略选项。逐步补齐内需与消费这一环节,将是中国在全球长远竞争中构建内生韧性的重要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