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战争:马杜罗近乎必败 出路只有变成特朗普的筹码?

撰文: 叶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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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美国军事介入掳走的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Nicolás Maduro),以及其妻子兼委内瑞拉国会议员弗洛雷斯(Cilia Flores)1月5日在纽约首次出庭。马杜罗成为阶下囚之后也不忘自己的政客身份,一到庭就先向公众席用英语祝贺“新年快乐”。虽然“左翼大本营”纽约市中反对特朗普(Donald Trump)捉拿马杜罗的民意应该占了大半,但其“法律战争”的前景却非常暗淡。

这次上庭只是走走程序,由92岁的联邦地方法官赫勒斯坦(Alvin Hellerstein)对面确认马杜罗夫妇的身分,以及他们知道被起诉的罪名。马杜罗表明他被美国“绑架”、是“战俘”、依然是委内瑞拉总统、完全清白。不过,他就多次被赫勒斯坦打断,后者表明任何法律争议会留待日后再处理。而下次上庭时间为3月17日。

马杜罗的代表律师是曾经代表国维基解密创始人阿桑奇(Julian Assange)的波拉克(Barry Pollack)。后者并没有为马杜罗提出保释。不过,他将会为马杜罗被“军事绑架”一事作出呈请。

2026年1月5日,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Nicolas Maduro)在曼哈顿联邦法院出庭后,由车队押送离开。(Reuters)

马杜罗领导的“太阳集团”突然不存在?

目前,马杜罗面临四项联邦重罪指控,分别是“毒品恐怖主义共谋”“可卡因输美共谋”“持有机关枪与破坏性装置”和“共谋持有机关枪与破坏性装置”。

如四项罪名全部成立,他可能面临终身监禁;其妻弗洛雷斯亦被起诉相似罪名,但不包括“毒品恐怖主义”一项。

长25页的起诉书指称,自1999年以来,马杜罗及其同伙利用委内瑞拉国家机关,协助将数千吨可卡因运往美国,并与包括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墨西哥西纳罗亚贩毒集团(Sinaloa Cartel)、委内瑞拉“阿拉瓜火车”(Tren de Aragua)等被指定为恐怖主义或参与犯罪的组织合作。

不过,跟2020年的起诉书不同,特朗普当局如今真的要上庭打官司,就没有再将其指称马杜罗有份领导的“太阳集团”(Cartel de los Soles)认定为一个实际存在的贩毒集团,只视之为对委内瑞拉文官、军队和情报官员参与贩毒图利整个架构的一个统称。

这种修改确定更符合事实。可是,特朗普政府以军队对付马杜罗政府的一大法理基础就是其对“大阳集团”的“外国恐怖组织”(FTO)认定:将之定位成像阿尔盖达(Al Qaeda)一般的组织,继而运用9-11事件后通过的《授权作战法案》(AUMF)历年来的模糊法律效力作为动武基础。

图为 2026年1月5日,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Nicolas Maduro)由美国执法人员押送往纽约的联邦法院。(Reuters)

美国司法部低调收回对“太阳集团”作为一个实际贩毒集团的认定,是明确无误的自打嘴巴。不过,“外国恐怖组织”的定义是行政部门说了算。经不经得起法律挑战,本来就不在特朗普政府的考虑之列。

虽然新的起诉书显得比2020年谨慎,但如果没有政治介入的话,马杜罗恐怕一辈子也要到美国牢狱中度过。

“司法管辖权”和“元首豁免权”之争

从马杜罗及其代表律师波拉克的说法来看,他们首先要争辩的是美国法院对于马杜罗被起诉的罪案内容有没有管辖权。

首先,美国有所谓的“影响原则”(Effects Doctrine)--即使被起诉的罪案案情发生在美国以外,只要它们对美国境内产生重大、直接并可以预见的影响,就属于美国司法管辖权之内。

2026年1月5日,联合国安理会就委内瑞拉局势举行紧急会议。(Reuters)

其次,1992年美国最高法院也在“United States v. Alvarez-Machain”确立了所谓的“ Ker-Frisbie原则”,即是说被告被带到法院面前的方式——即使是从他国领土以武力掳走——并不影响法院的刑事管辖权。因此,正如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所言,特朗普在委内瑞拉的行动违反《联合国宪章》,但美国法院并不会考虑“被告被带到法院的方式本身违法”这个因素。

马杜罗被掳走一事,经常与1989至1990年间同样被美国以贩毒相关的罪名为由以军事入侵捉拿的巴拿马前领导人诺列加(Manuel Noriega)作比较。此中除了涉牵上述的两个原则之外,还有“国家元首豁免权”的问题。

这也是马杜罗在庭上强调自己依然是委内瑞拉总统、委内瑞拉的代任总统也强调马杜罗是“唯一总统”的原因。马杜罗的代表律师波拉克亦向法官表示马杜罗是一国元首,因此有其特权和辖免权。

可是,“元首豁免权”很可能也不适用在马杜罗身上。

诺列加权倾一时,最终在美军入侵巴拿马后沦为阶下囚。图右为他1989年10月在巴拿马城出席记者会时的情形。图左为他1990年1月4日拍的档案照。(REUTERS/Alberto Lowe/File Photo )

首先,根据美国宪政,对外承认权由行政部门决定,法院不能干涉。自2019年委内瑞拉国会议员瓜伊多(Juan Guaidó)自命总统试图发动政变之后,无论是特朗普第一任期政府,还是其后的拜登(Joe Biden)政府都不再承认马杜罗为委内瑞拉的合法总统。2024年,马杜罗透过舞弊胜选之后,拜登当局亦公开承认了如今流亡西班牙的胜选者冈萨雷斯(Edmundo González)才是委内瑞拉总统。

现任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亦都一直做好铺垫,多次表明马杜罗“不是”委内瑞拉总统。例如在2025年7月的社交平台X帖文中,鲁比奥就说:“马杜罗不是委内瑞拉的总统,他的政权也不是合法政府。马杜罗是太阳集团(Cartel de Los Soles)的首脑,这是一个夺取了一整个国家的贩毒恐怖组织,而他因为向美国输送毒品而遭到起诉。”

在2025年7月的社交平台X帖文中,鲁比奥说:“马杜罗不是委内瑞拉的总统,他的政权也不是合法政府。马杜罗是太阳集团(Cartel de Los Soles)的首脑,这是一个夺取了一整个国家的贩毒恐怖组织,而他因为向美国输送毒品而遭到起诉。”(网站截图)

其次,诺列加的案例也否定了“事实上的元首”的论点--也就是说,马杜罗不能以他“即使没有美国承认却事实上掌控委内瑞拉”为理由,而得到元首豁免权。当年,诺列加并非民选产生的领袖,而是以军权领政,被美国捉拿后曾提出“事实上的元首”的论点,但遭到美国法院驳回。

更进一步而言,即使法院接纳马杜罗是委内瑞拉元首的观点--毕竟2019年前美国也承认他是合法总统--由于案情中的贩毒合谋等罪名并不属于官方职务范围,其豁免权也极有可能被推翻。

如果司法管辖权得到确立、元首豁免权又不适用于马杜罗身上,接下来就要看美国执法部门的证据最终能否说陪审团将马杜罗定罪。

司法部已有充分证据?

起诉书中列举了2003年至2025年间的多宗具体事件。例如它指马杜罗2006至2008年担任外交部长期间向已知的毒贩出售委内瑞拉外交护照,并安排挂有外交名义的专机,使贩毒收益得以在墨西哥与委内瑞拉之间转移而不受执法检查。其他相关人士的行为包括:马杜罗妻子弗洛雷斯收受巨额贿赂以撮合毒贩接触反毒单位,以及现任内政部长卡韦略(Diosdado Cabello)主导以吨计货柜走私与一批5.5吨、搭载DC‑9客机的可卡因运输,并以贿赂换取军方护航。

1月3日清晨,内政部长卡韦略在胸前戴上19世纪初委内瑞拉独立战争“誓死战斗”(Guerra a muerte)徽号现身。(X@3SJShop)

从2004年到2015年,起诉书指称马杜罗与弗洛雷斯利用武装军事护送与政权支持的民兵集团Colectivos贩运可卡因,并下令对欠债或威胁其运作的人进行绑架、殴打与谋杀。指控文件将政权与具体巨量毒品运输相连结,例如2006年的DC‑9查扣案,以及2013年自委内瑞拉迈克蒂亚(Maiquetía)飞往巴黎的一架商业航班上被查出的1.3吨可卡因等。

控方指称委内瑞拉官员为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FARC)提供营地、保护实验室与跑道,并为墨西哥的西纳罗亚贩毒集团等组织进行协调,将哥伦比亚可卡因经委内瑞拉转运。 2019年,马杜罗亦曾在公开场合欢迎FARC分裂派进入委内瑞拉。

起诉书也直接把马杜罗核心圈子与流向美国的毒品联系起来:例如指称其子小马杜罗(Nicolás Ernesto Maduro Guerra)利用国营石油公司PDVSA的专机,从玛格丽塔岛(Margarita Island)运送以胶带包裹的毒品,并在之后策划数百公斤级别的货柜走私,目的地包括迈阿密与纽约。

虽然我们不知道控方具体掌握了什么证据,但起诉书中包括日期、地点、数量、参与人等细节的案情描述,很可能显示出控方已经得到他们认为非常有力的证据。

2026年1月5日,小马杜罗(Nicolás Ernesto Maduro Guerra)在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出席2026年国会会期开幕和委内瑞拉国民议会新任议员的宣誓就职仪式。(Reuters)

而且,此前已经有多位委内瑞拉官员和马杜罗亲戚在美国被判贩毒罪成,他们也可能会变为用来指证马杜罗的证人。

例如,在查韦斯(Hugo Chavez)和马杜罗任内都出任过军事情报首长的Hugo Armando Carvajal Barrios(别称“El Pollo”),在2025年6月就贩毒恐怖主义共谋、贩毒等罪名认罪。他被控方形容为“委内瑞拉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2025年12月,他曾经去信特朗普指责马杜罗政府是一个贩毒恐怖组织,表明愿意同美国政府合作提供委内瑞拉政府的犯罪证据。

CBS引述的分析就认为,“El Pollo”6月认罪,却迟迟没有排期判刑,强烈暗示他正在配合控方,预备在马杜罗案中出庭作证,以合作换取减刑。

其他相关被定罪的人物还包括:委内瑞拉前将领Clíver Alcalá Cordones,2023年就协助FARC罪名认罪,被判21年徒刑;马杜罗的两名外甥Efraín Campo Flores和Franqui Francisco Flores也在2016年因贩运可卡因而被定罪。

在查韦斯(Hugo Chavez)和马杜罗任内都出任过军事情报首长的Hugo Armando Carvajal Barrios(别称“El Pollo”),在2025年6月就贩毒恐怖主义共谋、贩毒及武器罪名认罪,被控方形容为“委内瑞拉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Wikimedia Commons)

总括而言,正如我们不能低估美国军队和特种部队的专业能力一样,我们也不能低估美国司法部的律师们玩“法律战争”的能力。可以说,当特朗普政府敢用贩毒罪名动用军队协助越境到委内瑞拉直接捉拿马杜罗,他们就已经有信心可以运用美国的法律体系将马杜罗以不同方式长期扣押起来。

马杜罗对特朗普还有“价值”?

马杜罗要重获自由的唯一出路,就是政治交易。正如特朗普能够将2024年因贩毒等罪名被判定罪成入狱的洪都拉斯前总统埃尔南德斯(Juan Orlando Hernandez)直接特赦一般,马杜罗未来也有可能得到特朗普特赦--今日特朗普政府“反毒”的严词,他朝也有可能变成值得被遗忘的往事。

如今,特朗普坚定表明委内瑞拉要由他来管治。问题是,美国的军事行动只是捉走了马杜罗,并没有推翻整个马杜罗政府,而马杜罗本人也依然是其余部的共主,也是副总统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口中的“唯一总统”。

2026年1月5日,委内瑞拉副总统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正式宣誓就任临时总统。(Reuters)

为了避免全面入侵并占领委内瑞拉的高昂成本和风险,特朗普非常明智地放弃支持反对派领袖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改而用“大棒加萝卜”的政策来试图说服罗德里格斯去执行美国的政策。

可是,马杜罗去后,其余部在国内并无明确共主。罗德里格斯据报几个月前已经开始同特朗普进行沟通,但她即使要“屈服”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例如内政部长卡韦略(Diosdado Cabello)就掌握了如今在加拉加斯持枪压制反对派和记者的Colectivos民兵。罗德里格斯同鲁比奥通电之时也有卡韦略“旁听”。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依然是委内瑞拉左翼政权共主的马杜罗就成为了特朗普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交易的内容自然也就是以“主权”换“自由”。

2026年1月6日,美军特种部队3日派兵前往委内瑞拉,强行带走总统马杜罗(Nicolas Maduro,右)及其妻子。据《纽约时报》报道,马杜罗近来经常在公共场合跳舞,并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这被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左)的团队视为挑衅,最终成为白宫下令出兵的导火线。(Getty)

罗德里格斯1月5日在新的国会之中宣誓就任代总统。法律上其任期为时只得90日,其后可再延长多一次90日。但之后按照法律就只能在30天内举行大选。

在这段时间内,马杜罗依然是委内瑞拉政府的共主,也是他对特朗普最有价值的时候。

虽然说出这样的现实非常残酷,但如果在这一段时间内,特朗普未能够达成他“管治”委内瑞拉的愿望,无论特朗普是决定冒险开战还是低调认输,在这场门罗主义复兴第一战之中的牺牲者必然是马杜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