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的“功用”:若要停火,只得一个办法

撰文: 叶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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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打满一个月的伊朗战争,持续实证着战争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是这场战争爆发的一大因素,也是其唯一的潜在“功用”,亦是美国、以色列、伊朗能否在短期内停火的关键。

最新局势:依然在升级与降温之间

特朗普(Donald Trump)上周以来两次押后其针对伊朗的“最后通牒”,押后对发电厂进行轰炸的威胁,至复活节翌日4月6日为止。目前,他继续吹和风,声称伊朗已经接受了大部分美国开出的条件,并呼应巴基斯坦方面的说法,指伊朗同意放行20艘油轮穿越霍尔木兹海峡,作为其口中给美国的“礼物”。

不过,战争情势继续升级。以色列攻击了伊朗孔达布(Khondab)的核相关重水反应堆,以及伊朗的两个大型钢铁厂,甚至破坏了德黑兰周边的电网设施,导致德黑兰部分地区陷入停电--这是否特朗普“炸电厂”威胁的前奏?

2026年3月29日,美国、以色列持续空袭伊朗德黑兰,图为一幢遭空袭的商业建筑物,据报该处有卡塔尔Al-Araby TV电视台的德黑兰办公室及其他公司的办公室(WANA via REUTERS)

另一边厢,伊朗也打击了以色列南部的化工厂,以及阿联酋和巴林的铝工厂。沙特苏丹王子空军基地(Prince Sultan Air Base)也有价值接近3亿美元的E-3空中预警机在伊朗无人机和导弹攻击之下被毁--美军空中预警军事部署决策失当,造成军备短缺,全球原本也只剩下16架E-3。

而一直得伊朗支持的也门胡塞武装(Houthis)在战争打满一个月之际也出手参战,向以色列本土发动攻击。胡塞武装在加沙战争期间曾经攻击红海商船、试图封锁曼德海峡(Bab-el-Mandeb),在欧美护航、胡塞受美国空袭后停止攻击美国商船、加沙落实第一阶段停火的背景之下,至今该海峡航运量,依然低于加沙战争前的一半。

这场伊朗战争爆发后,沙特如今已将每日500万桶原本经波斯湾出口的原油用油管输往红海港口延布(Yanbu)上船,绕过霍尔木兹海峡。若然胡塞武装再次封锁曼德海峡、攻击红海商船,甚至打击沙特的红海周边石油设施,其所造成的市场恐慌可能会将油价推上200美元一桶。

红海港口延布(Yanbu)所在地(Wikimedia Commons)

虽然特朗普大吹和风,但美国亦在调派大约七八千人规模的海军陆战队和空降师来到中东,更有额外多派一万人的可能。

特朗普自己向《金融时报》表示美国可能会夺取占伊朗石油出口90%的哈尔克岛(Kharg Island);《华尔街日报》称特朗普正考虑派特种部队直接到伊朗夺取其400多公斤的60%高浓缩铀;《华盛顿邮报》亦指五角大楼已经为地面行动做了好几周的准备,除了夺岛的可能之外,还有可能会向霍尔木兹海峡周边海岸地区进行突袭,以破坏伊朗对海峡目标的攻击能力。

伊朗方面则发动了称为“Janfada”(牺牲性命)的行动,召集志愿者准备应付美军地面入侵。而得特朗普亲口确认决定给美国送礼的伊朗国会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则指责特朗普口头上说谈判,实际上却是在准备地面攻击,表明伊朗正以“火如雨下”之势等着美军到来。

特朗普政府已经透过巴基斯坦向伊朗提出了15点要求,几乎就是要伊朗“投降”,放弃核计划、限制导弹发展、不再经营区内亲伊朗武装。伊朗回绝之后则提出了其5点要求,当中不只要美以作出战争赔偿,还是他们承认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主权。虽然周末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沙特外长在伊斯兰堡为促美以伊停火进行了会谈,但由于美伊双方的停火要求相距极远,各方对于达成停火都难感乐观。

图为2026年3月29日,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阿提(Badr Abdelatty)、沙特阿拉伯外长费萨尔(Prince Faisal bin Farhan Al Saud)、巴基斯坦外长达尔(Mohammad Ishaq Dar),及土耳其外长菲丹(Hakan Fidan)在伊斯兰堡举行会晤,讨论如何缓和伊朗战事局势。 (Muammer Tan/Turkish Foreign MinistryHandout via REUTERS)

战争带来的实力认知

对于这场伊朗战争极不确定的发展走向,大家的焦点通常落在特朗普“时战时和”的矛盾立场表述之上,但战争本身本来就是一种内在不确定性的体现--如果在开战之前,美国、以色列、伊朗都能预知这场战争的结果,那么战争就不会爆发,三方可以基于对战争结果的共同认知在谈判桌上解决分歧,从而避免三方都要付出的战争成本。

伊朗战争的爆发,本身就显示出美以伊三国对于战争结果有不同判断。

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认为透过美以利用高量精准武器持续击杀伊朗政府最高层人物、破坏其军事和政府目标,将会重燃反政府伊朗人民的抗争热情,或者促使神权政府内部分裂,让特朗普可以重新在伊朗复制“委内瑞拉模式”;而美以两国也认为他们可以透过对伊朗的导弹、无人机攻击能力采取“源头根治”的策略,直接打击导弹发射器、军事库存等目标,让伊朗迅速失去攻击霍尔木兹海峡和海湾国家的能力。

图为2026年3月29日,以色列南部遭伊朗导弹攻击,现场冒出浓烟。(Reuters)

经过去年“十二日战争”之后的检讨和筹备,伊朗则认为美以无法凭其压倒性的军事优势破坏伊朗政府的管治能力和对区内目标的军事打击能力。

今天的战争形势告诉我们,伊朗的判断更为准确。可是,在战争依然持续之际,这并不代表伊朗已经胜出。

战争双方都有极多招数并未使用,最终结果难以预料。

伊朗持续攻击邻近非参战国,以至袭击关键航道绑架全球经济的做法,有可能使海湾国家愤而投入战争,甚至让伊朗自己成为全球公敌,催生出一个寻求以军力打通霍尔木兹和曼德海峡航运的集团。

图拍摄于2025年6月22日,图为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Reuters)

反过来说,美以对伊朗的持续轰炸,甚至是美军派出地面部队的升级,并没有确定把握将量变转换成质变,破坏伊朗政府的有生力量,更有可能在美军人员严重伤亡的潜在事态之中将美国拖进另一场中东战争泥沼,并将美军本来是要用来应付中国的军备无端在伊朗消耗殆尽(按:例如美国原本拥有的三四千枚战斧巡航导弹在伊朗战争中已经花费掉至少850枚,而美军去年采购数量只得57枚)。

战争本身的不确定性却是这场战争的唯一潜在“功用”:在开战之前,特朗普认定伊朗在美以军事攻击之下必败,因此其对伊朗的要求从一开始几乎就是要伊朗“未打先投降”;但经过一个月的交战之后,战争的现实证明了特朗普的误判,大家对于美以伊三方的战争实力都有更为准确的认知。基于这个更为准确的认知,三方理该能在更符合现实的基础上进行谈判。

新认知理应带来的新折衷方案

由于目前战争最大影响在于霍尔木兹海峡被封,保证海峡航道畅通将会是任何停火协议的大前提。如今实际控制此航道的伊朗,必须愿意作出保证霍尔木兹海峡各国商船能自由航行的承诺;而为了给特朗普一个下台阶,如今已继承父位的老哈梅内伊(Ali Khamenei)之子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也应该重新宣布因哈梅内伊之死而作去效力的反核武教令(fatwa),并同意与包括美国在内的国家进行核问题、导弹问题和有关区内亲伊朗武装的谈判。

左图:2026年3月9日,美国佛罗里达州迈阿密,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一个公开场合,就美国向伊朗发动的军事行动发表讲话。(Reuters)右图:图为2016年3月2日,伊朗时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次子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在德黑兰出席会议。(Reuters)

而特朗普则应该放弃任何对伊朗核问题、导弹问题和亲伊朗武装问题“一蹴而就”的要求,只要伊朗愿意谈,美国就应该愿意停火--毕竟今天的战争形势已证明美国不能完全凭军力击败伊朗。为了显示诚意,特朗普不只应该严肃声明不会在未来谈判期间再向伊朗发动攻击,并且延续和扩大开战后放宽对伊朗石油出口制裁的做法,让中国以外的国家也能以美元合法购买伊朗石油。

霍尔木兹海峡重开、伊朗愿谈导弹和区内武装,可让特朗普宣称胜利、“能奥巴马之所不能”。美国以解除部分伊朗制裁换取停火,也可让新上任的穆杰塔巴宣布胜利,伊朗在世界强国压之下不止没有倒下,反而迫退对方。

类似的条件交换是最符合当下战争现实的停火方案。在新的相对实力认知之下达成和平、重返谈判桌,是这场伊朗战争唯一的“功用”。

2026年3月9日,美国海军彼得森号驱逐舰(USS Frank E. Petersen Jr.)在支援对伊朗的“史诗怒火”军事行动中,从不明地点发射了一枚战斧陆攻导弹(TLAM)。(Reuters)

问题是,特朗普政府和伊朗政府似乎都没有将焦点放在这个透过战争达成的现实认知上面,而是放眼未来战局的发展。特朗普正在考虑以地面部队升级战争扭转战局;伊朗则希望将其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变成未来能够长期持续的既定事实,并深相美国无论如何升级,也不能改变今天伊朗的战略优势地位。

战争的不确定性本来是这场战争爆发的背景因素。同一时间,战争的不确定性带来的战局发展,也为美以伊三方在更符合相对实力现实认知的基础上重新谈判带来契机。战争,非常吊诡地,本身就是透过建立新的认知来解决战争争议的办法。

但讽刺的是,在一心只求全胜的强人领袖心中,下一波战争的不确定性往往是赌一局大胜的另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