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地方选举惨败与工党内部的逼宫压力，6月22日英国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宣布辞职。在两年前的2024年7月英国议会下议院选举中，斯塔默领导的工党尽管只获得不到34%的得票率，但得益于“赢者通吃”的选举制度，赢得下议院多数席位。那时的斯塔默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曾经许下美好的政治承诺，然后短短两年时间，一位希望结束英国政坛混乱局面的首相终究还是黯然下台。

斯塔默辞职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他被质疑政策出尔反尔，他的能源和移民政策备受批评，他所任命的驻美大使文德森（Peter Mandelson）与臭名昭著的性犯罪者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关系密切。在今年5月英国的地方选举中，工党遭遇溃败，以至于工党内部对斯塔默的逼宫压力越来越大。《纽约时报》在一篇报道中认为斯塔默“在任期间的表现越来越被政治衰落所定义，这使他显得软弱、优柔寡断，且无法掌控自己的政党”。如果简单总结的话，斯塔默的黯然下台是因为他的品性、智慧、能力根本不足以应对英国脱欧以来的困境。

自2016年6月英国时任首相卡梅伦（David Cameron）因为搞砸脱欧公投而被迫辞职以来，短短10年时间，英国已经有6位首相辞职，将迎来第7位首相。不可否认，英国能以和平方式更换首相，自然说明英国依然具有不容低估的民主问责机制，但凡事都有一个限度，政策的制定和实施是需要起码限度的连续性与稳定性，10年时间6位首相下台，恐怕会加重国家的内耗与空转。

英国是现代民主政治的一个重要来源，其所开创的君主立宪制曾和议会民主制、总统共和制一起构成西方民主制度的主流形式。在欧美自航海大发现、启蒙运动、工业革命、科学革命以来的崛起浪潮中，英国与美国是其中最成功的两个国家。英美所开创的民主政治模式是人类政治探索的一个组成部分，至今仍有启发意义，但绝非“历史的终结”。在英美先后主导世界秩序的过程中，与两国庞大影响力相伴随的是，英美的民主政治模式被过度拔高，造成与真实状况不匹配的光环效应。结果2016年相继发生的英国脱欧、特朗普（Donald Trump）当选美国总统，以让世人大跌眼镜的方式，给了所有过度拔高英美民主政治模式的人一个深刻教训。

英国本来有着精英主义和保守主义传统，理应在重大决策时保持审慎、务实态度，却不料因为政治人物的冲动、短视和自私，打开脱欧公投的潘多拉魔盒，将原本专业、复杂的重大决策诉诸充满不确定性和认知误区的大众民意，导致国家长时间陷入撕裂和内耗之中，首相“走马灯”式换人，折腾不休，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

多么民粹、短视而又儿戏的政府才会让人民公投决定一件专业、复杂而又重大的事情。正确的政治决策往往有赖于掌握和分析全面而又高质量的讯息，但掌握和分析全面而又高质量的讯息是需要付出相当的成本和具备相当水平的理性思辨能力。对于大量的民众来说，在自利理性的驱使下，他们非但未必有相当水平的理性思辨能力，而且通常不愿意花费时间、金钱去获取尽可能全面而又高质量的讯息。有远见和担当的政治家应该在人民民主监督框架下通过合理的程序作出符合人民福祉的决策，而不是盲目将专业、复杂的重大问题转移责任给飘忽不定的大众。

随着社会事务日趋复杂，政治早已成为十分专业的工作。意大利裔的美国政治思想家萨托利（Giovanni Sartori）认为“公决式民主会可悲地迅速撞在无认知能力的暗礁上沉没”。他说：“公决式民主的缺陷在于，它是一种加剧冲突的结构，它不但是制度上的‘多数专制’的完美体现，而且是它的最不明智的体现，因为它纯粹是机械的。”遗憾的是，有着保守主义传统的英国终究还是被民粹政治裹挟。

笔者在《拯救民主——扬长避短的新方案》中有分析，民粹主义与既得利益集团围猎是所有以选举民主为基石的民主政治模式的两个困境。因为是以一人一票的选举为主要民主形式，而大量民众在自利理性的驱使下是难以对复杂政治问题有切中要害的深刻认识，其结果势必容易让选举民主被民粹主义过度影响。选举是耗时耗力的大型政治工程，需要投入大量资源，运作选举的过程容易让那些处于优势地位的既得利益集团施加超过合理范围的影响力，时而久之，会固化利益结构，造成国家治理失衡。一个被民粹主义、既得利益集团深度裹挟的政府势必容易进退失据，非但难以保持公正、长远眼光，反而会让公共政治处于慢性衰败之中。

在民粹主义与既得利益集团的过度影响之下，选举民主所产生的政治人物，往往容易华而不实，为了赢得选票，他们张口闭口都是漂亮说辞，总是喜欢许下太多不切实际的政治承诺，从而在人民欢呼声中登上权力宝座，春风得意，然而一旦处理复杂、专业的公共问题，往往力不从心，最终又经常在人民失望声中黯然下台。他们要么擅长鼓动大众情绪，懂得表演和宣传，要么与既得利益集团关系暧昧。然而真正治理一个事务复杂的国家，需要的是杰出的道德、品性、智慧与能力，而不只是表演和宣传。

当华而不实的民粹政客和与既得利益集团关系暧昧的政客轮流或共同把持政府的时候，选举政治最终会透支国家的未来，一旦各种问题积重难返，社会将陷入撕裂和内耗甚至有可能被极端主义所裹挟，后果不堪设想。

斯塔默是英国脱欧10年以来第6位被迫下台的首相，他从上台之初的春风得意到如今的黯然下台是英国政治混乱的缩影。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英国政治的系统性问题，是选举民主两个困境日积月累造成的深层次问题。民主是必不可少的政治价值，选举同样有积极意义，但人类的政治模式探索远未结束，通往良政善治的道路不能被选举民主所垄断，而是要对选举民主扬长避短。如果不能早日以开放心态进行反思和改进，那么英国迟早会耗尽老本，让国家未来蒙上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