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三地倡“脱英入欧” 贝安德顺“民意”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英国5月举行地方选举后,苏格兰、威尔斯及北爱尔兰首次皆由支持从英国分离的民族派执政。三地民族派领袖9月14日在威尔斯首府卡迪夫会面,签署一份谅解备忘录,内容主要包含两大主题——“脱英”与“入欧”,强调中央政府无权阻碍或破坏当地自决进程,三地未来将以不同方式重新加入欧盟。
随着英国会9月复会,从斯塔默(Keir Starmer)手上接过“烂摊子”的英揆贝安德(Andy Burnham)蜜月期已被视为结束。面对这场“英国解体”危机,贝安德又会否如苏格兰民族党领袖、苏格兰政府首席部长施荣礼(John Swinney)所预言,成为“联合王国的末代首相”?
这次解体风波源于贝安德在国会面对质询时的发言,他9日回应苏格兰民族党议员质问时,误将法制上有差异的苏格兰独立问题与北爱尔兰问题相提并论,称如果公众有明确支持,将授权举行脱英公投。这促使施荣礼致函他,要求会面讨论如何将相关机制写入法律。
与此同时,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访问都柏林时,公开表示支持爱尔兰统一,为相关议题再添国际关注。
数日后,威尔斯首席部长、威尔斯党(Plaid Cymru)领袖叶耀华(Rhun ap Iorwerth,又译伊奥沃斯)在卡迪夫主持会议,与施荣礼及北爱尔兰首席部长、新芬党副主席敖美雪(Michelle O'Neill)以党魁身份会晤,并签署上述备忘录。
“脱英”短期难成事
苏格兰、威尔斯与北爱尔兰从英国分离的法制并不相同,但最终决定权皆牢牢掌握在中央政府手中。
苏格兰与威尔斯并没有自行决定或发起独立公投的机制,两地的统独问题皆属于中央政府“保留事项”,须由英国国会授权决定;北爱尔兰基于1998年《耶稣受难日协议》(Good Friday Agreement,又译《贝尔法斯特协议》),拥有现成且获国际公认的公投途径——“边界公投”(Border Poll)。如果有明显迹象显示,当地多数选民很可能支持脱英加入爱尔兰,属于英国中央政府的北爱尔兰事务大臣将有义务召开公投,但何谓“明显迹象”却是由该官员判断。
贝安德政府后来回应施荣礼时,已将苏格兰第二次独立公投一事列为“红线”。换言之,只要英国中央政府采取强硬立场,这三地即使有强烈脱英诉求,也无法举行合法的脱英公投。
话虽如此,苏格兰、威尔斯及北爱尔兰民众对独立或分离的支持度也未占主导地位。综合多项民调,北爱尔兰目前约有36%支持脱英并加入爱尔兰;威尔斯则只有32%支持独立;苏格兰支持独立的民意则出现微弱多数,约为47%至51%区间之间;但整体而言,自2014年独立公投以来,支持与反对独立的比例仍长期处于一半对一半的胶著状态。
事实上,威尔斯与北爱尔兰的民族派领袖已考虑到缺乏民意支持的因素,因此叶耀华及敖美雪均拒绝就脱英公投设定时间表,前者更已排除在2030年威尔斯议会选举之前举行独立公投的可能性。
施荣礼虽扬言冀在2031年下一次苏格兰议会选举前再举行独立公投,但在挺独民意无重大提升下,他也没有政治资本向中央政府施压,要求再举行公投。
“解体危机”进一步冲击选民耐性
“英国解体”危机虽非迫在眉睫,但如果贝安德政府未能妥善处理与苏格兰等组成国的关系,将对其执政造成实质的负面影响。
贝安德接任后,把推动行政上的地方分权(Devolution)列为施政重心,核心目标是将他担任市长时推动的“曼彻斯特模式”复制至全国层面,把治理权力从中央政府下放至英国各地市府,以消除区域不平等并促进经济增长。
据他上月公布的计划,中央政府将给予英格兰各地市府更多权力,包括明年允许市府保留地方征收的商业税,之后再扩大至部分地方征收的所得税。他接受质询时强调,希望将计划扩大至苏格兰等地。
然而,苏格兰民族党及威尔斯党均对计划表示怀疑及反对,质疑中央政府是想透过行政上的地方分权,绕过“民族权力下放”的议会,变相削弱英国组成国的自治能力。如果两地议会不配合,贝安德也难以将计划扩大至英格兰以外的地区。
更甚的是,贝安德与其前任一样,面对一个致命的政治问题。英国民众过去十多年接连遭受经济危机、脱欧动荡、新冠疫情、通胀及生活成本危机,导致公众长期处于悲观心态,政治耐性急剧缩短。
三地民族派与中央对抗或许不会造成即时影响,但由此造成的“英国解体”悲观情绪,以及拖慢贝安德施政主轴,都可能进一步削弱选民的政治耐性。贝安德目前的开局尚算稳健,约46%选民对他持好感,但斯塔默民望断崖式崩溃的经验表明,联合王国首相之位未必会突然消失,贝安德短期内失去首相之位却非不可能。
“入欧牌”不专属民族派
针对三地民族派会晤,首相府表态坚决反对有关独立公投或分裂的宪政辩论,强调当前应聚焦于经济安全与民生福祉,并重申独立公投属“红线”。这是英国一贯的说法,但对贝安德政府毫无帮助。
要避免“英国解体危机”可能加速选民耐性急速崩溃的可能性,贝安德面前还有出路——参考三地民族派入欧的“民意”,大胆表态推动英国重返欧盟。
贝安德政府如今仍然表明将维持工党2024年设下的“红线”,承诺“绝不回归单一市场、关税同盟或人员自由流动”。此举不只严重阻碍英国与欧盟谈判的进程,也为民族派提供了支持独立的“弹药”。
苏格兰、威尔斯及北爱尔兰民族派的两页备忘录中,把“脱英”与“入欧”连结起来,形容三地从英国分离后的未来属于“欧盟”。这一方面是为了巩固民族派基本盘支持,因为这三地大部分民族派选民皆支持以某种形式加强与欧盟关系。
另一方面,民族派透过将“脱英”与“入欧”连结起来,建立一种贴地的包装。他们在备忘录中提到前者时,往往重复诉诸自决、民主等原则性价值;但提到后者时,却强调英国政府脱欧损害经济、未来入欧反而创造贸易投资机会等实在的经济因素。两者的结合,使民族派得以宣称他们比选择脱欧的英国更理性,寻求分离不是激进意识形态的产物,而是追求经济成长的务实主张。
如果贝安德政府重新掌握“入欧牌”,反而可打破民族派的务实包装,正面反驳“英国解体”的论述。
事实上,除了北爱尔兰可透过加入爱尔兰相对快速地入欧外,其他英国组成国如欲在分离后加入欧盟,都无法短期内实现。例如,它们入欧前必须建立中央银行等机构,才能符合欧盟规定,而这一过程并不短暂,且很可能伴随庞大的经济转型成本。
再者,即使威尔斯及苏格兰的入欧成本低于加入后的所得利益,它们能否获全体欧盟成员国一致同意,也是未知之数。西班牙等国此前面对国内分离势力时,就以分离后无法再轻易入欧为由,来说服民众反对独立;如果它们允许独立后的苏格兰及威尔斯入欧,将创下对其领土完整不利的先例。
英国与欧盟目前就加强关系的谈判虽进展缓慢,未来若推动重返欧盟,谈判难度也绝不会比现在低;然而,英国至少在理论上,已拥有完整入欧的基础,也不会涉及领土主权等难以调和的国家利益议题;而且单纯从入欧角度来看,以英国一部分的地位重返欧盟,也将能省却“先脱英”的麻烦。
最重要的是,英国民众目前对重建英欧关系的各项方案普遍持开放态度,不论是单一市场身份抑或完全重返欧盟,都有其市场。贝安德推动英国重返欧盟这一重大计划,既可安抚欠缺耐性的选民,又能保留适当的操作空间。
这次的“英国解体危机”不会摧毁联合王国,却可能会拖垮根基不稳的贝安德政府。他的出路,可能就是兑现他上月所称要更大胆与欧盟建立联系的言论,冲破“重返欧盟”这一禁忌,重新掌握民意走向的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