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十五五”目标:超越伦敦成第二大国际金融中心
一直以来,坊间都存在一个争论——香港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会被新加坡和上海所取代吗?答案很显然:香港具有对内地的独家链接优势,新加坡无腹地、上海缺离岸;香港有制度与资本自由的双重保障,新加坡缺稳定性、上海受管制;而且,香港在离岸人民币业务的垄断地位根本无法被挑战。
财政司司长陈茂波在2月25日发表的《2026-27财政年度财政预算案》中明确指出,面对深刻变化的全球政经格局与复杂多变的外围环境,香港金融市场表现仍然亮丽,金融体系保持稳健。香港金融市场是“一国两制”下的金融市场,更是立足于中国香港独特国际性的金融市场,其优势是新加坡或者上海没有办法替代的。放眼未来,预算案提出全面提升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功能,贡献国家“加快建设金融强国”的战略目标,对于正在制定香港首个五年规划的特区政府来说,未来5至10年需要有的明确目标导向应该是:超越伦敦成为全球第二大的国际金融中心。
曾几何时,外资撤退、人才外流、恒指低位徘徊,还有中环写字楼的空置率……使得“香港变成国际金融中心遗址”的论调甚嚣尘上。然而,2025年香港金融市场交出了一份值得被肯定的答卷:金融市场强势复苏,多项数据创历史新高:全年总成交61.46万亿港元刷新历史纪录、日均成交额2,498亿港元创历史新高、4月7日6,210亿港元为历史单日最高;119家上市、集资总额2,858亿港元,IPO重回全球第一。其中新经济公司占比超2/3, 3家新股跻身全球十大IPO;衍生品日均成交166万张合约,创历史新高……香港作为全球融资枢纽:IPO、再融资、衍生品规模均居全球前列;沪深港通成交再创新高,内地与国际资金双向活跃;机构、零售、国际及内地资金全面活跃,国际资金回流,海外机构增配港股,香港作为中国与世界桥梁的功能强化。
这份成绩表并非只有账面数字,更有制度性的突破。港交所自2024年9月实施“打风不停市”安排以来,经历了七个恶劣天气交易日,市场运作如常,不仅确保了流动性,更带来约25亿元印花税收入。这细节虽小,却象征着香港金融基建的硬实力与国际接轨的决心。可以说,过去一年,香港股市整体呈现量价齐升、结构优化、国际吸引力回升的格局,证明了香港还是那个香港。
但,香港也已经不再是那个香港了。如果深入到SWIFT的跨境支付数据里,深入到香港金管局的资产负债表里,深入到北京最高层的战略棋盘里,便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香港。这里正在发生一场静悄悄的、但又为大众所知的“系统重置”——过去的香港,是中国赚世界钱的“收银台”;未来的香港,是中国钱去世界的“指挥部”。
香港不再是“过路财神”
过去四十年,外界对香港的理解停留在“超级中介”这个词上,说白了就是“收过路钱”。外资进来投厂收一笔,中国货品卖出去再收一笔。在这种逻辑下,衡量香港作为“国际中心”的KPI自然是IPO数量有多少?集装箱吞吐量有多少?所以,当香港货柜码头被上海、宁波等港口取代,2023-2024年IPO市场遇冷,大家就慌了,自然而然觉得香港不行了。若只是套用过去的逻辑,确实如此,但这种思维模式所忽略的是,随着中国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积累了高达30万亿美元的庞大资产,中国的核心诉求已经变了。中国不再是缺钱(招商引资),更焦虑的是:手里这么多钱(资产),如何在不引爆国内通胀和债务危机的前提下,安全进行全球配置。这就像一个高压锅,需要一个精密的安全阀。谁来把守这个安全阀?
北京对此早有规划和设计。早在2004 年,香港成为第一个开展人民币业务的离岸市场,2014年末规模突破1万亿元,香港作为全球最大离岸人民币资金池的地位自此确立。而后,中央金融系统各部门在各种场合都会表达“坚定支持并继续稳步推进香港离岸人民币市场建设”。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中国的工业底座规模巨大,但为了稳定,必须有资本管制,是一个相对封闭的高压舱。这是中国的在岸(Onshore)。香港则是离岸(Offshore):香港物理上在境内,但逻辑上在境外。香港拥有普通法体系、资本自由流动、与美元挂钩的汇率。香港就是一个巨大的“气闸”。在这个气闸里,中国的国有资本、科技巨头,可以换上“国际马甲”,用国际规则去管理资产,这可是国家级的资本配置战略。
当市场在哀叹2024年香港IPO惨淡的时候,被很多人忽视的是:香港的资产管理规模(AUM)在2024年依然稳坐在4万亿美元的高位,其中60%以上的资金源自非香港投资者。目前在港设立的单一家族办公室已超过3,300间。为了进一步巩固这一地位,预算案祭出大招:优化税制,将数字资产、贵金属及特定大宗商品等列为可获税务宽减的合资格投资。这意味着,香港不仅要管理传统的股票债券,还要成为全球富豪配置另类资产的首选地。
这意味着什么?其实意味着香港已经从一个喧嚣的“赌场”(融资市),进化为一个深沉的“金库”(管理市)。对于北京而言,IPO数量是“面子”,但离岸资产的安全与效率,才是“里子”。
在这个地缘政治动荡的年代,保“里子”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再阴谋论一些,把视角拉高到货币战争的层面,香港的不可替代性更可见一斑。全球去美元化的浪潮正在加速,这时候人民币要想更进一步,面临一个经济学上的死结——“蒙代尔不可能三角”。中国作为一个大国,绝对不可能放弃货币政策的独立性(不能让美国联储局决定我们印多少钱),同时也极其警惕资本的完全自由流动(怕被索罗斯这些资本大鳄借机收割)。既要独立,又要管制,人民币怎么国际化?答案只有一个:需要一个“完美的替身”。
这就是香港的离岸人民币市场(CNH)。在香港,人民币是真刀真枪在国际市场上搏杀的。香港是有底气的:首先,香港拥有全球最大的离岸人民币资金池。其二,中国人民银行已与32个国家和地区的中央银行或货币当局签署了有效双边本币互换协议,总规模约为4.5万亿元人民币,这些操作大部分是在香港的后台完成的。更重要的是,香港是一个防火墙的存在:2024年,当美国联储局暴力加息时,离岸人民币汇率虽然承压,但这股压力被香港市场吸收了很大一部分,从而保护了在岸人民币(CNY)的相对稳定。
必须认识到:对于中国而言,“香港是唯一一个受控的,但遵循全球规范的实验场。”这是香港金融市场最大的底气。没有香港,人民币国际化就只能停留在口号上。你是愿意把人民币的定价权交给伦敦、新加坡,还是留在香港?答案不言自明。
另外,更不要认为“互联互通”(股票通、债券通、互换通)只是几个便民政策,那是国家金融血管的心脏搭桥手术。确保了中国在切断与美元霸权的部分联系时,依然有一个呼吸机可以连接全球金融循环。
● 股票通:截至2026年1月,南向累计净买入超5万亿港元,持仓市值超6万亿港元;北向累计净买入超2.5万亿元人民币。沪深股通日均成交超过了2000亿元人民币,港股通日均成交1300亿港元(同比增长超过200%);
● 债券通,截至2025年底,北向通(境外-内地)参与机构超800家境外机构,持仓规模8100亿元人民币(占境外持有中国债总量约1/4)。2025年交易9.7万亿元人民币(占境外机构境内债交易超60%);
● 南向通(内地-境外)持仓规模:近1.2万亿元人民币;互换通,截至2026年1月,北向互换通累计名义本金:超10万亿元人民币,覆盖110家境内外机构(含欧美、东南亚)。2025年占内地银行间IRS清算市场12%。
三大互联互通机制运行稳健、规模持续扩大,已成为跨境人民币投融资与风险管理的核心渠道。且日复一日的“试炼”。预算案明确提出,将在年中公布一系列优化措施,为企业的财资中心及其关联公司提供额外税务优惠,并建议放宽集团内部资产转让的印花税宽免准则。这显然不仅是为了吸引资金,更是为了吸引“大脑”。相关措施的推进,也将标志香港从单纯的资金池,转变为跨国企业管理全球资产的“总部基地”。
香港市场的“大换血”
在2024年,很多人唱空香港股市,是因为那个属于阿里、腾讯、美团的“流量红利时代”结束了。但如果看2024-2025年的港股新规,就会发现一场“供给侧改革”正在发生。改革的目标就是“换血”。
最典型的就是“18C章”(特专科技公司上市规则)。这是为那些还未盈利、甚至连商业模式还没完全跑通,但掌握核心技术,比如芯片、AI、量子计算、生物科技的硬科技企业。以前,这些企业只能去纳斯达克;现在,美国的大门关了,A股的门槛又太高,香港成了它们唯一的续命地。这就好比,以前香港是帮“电商巨头”变现,现在香港是帮“大国重器”输血。预算案进一步提出,港交所将在第一季就修订“同股不同权”企业上市要求、以及为生物科技和特专科技公司申请上市提供更多弹性等咨询市场。
再看债券市场。2024年政府施政报告将债券市场作为“深化互联互通”的一部分,主要关注扩大“债券通”南向通、增加国债发行规模和频率。到了2025年,债券市场被提升至与股票市场并列的战略高度,首次单独成章。其实,香港已悄然成为亚洲最活跃的绿色债券市场——发行规模连续8年亚洲第一;香港单一市场占亚洲绿色债券发行近半,远超新加坡、东京和上海。香港同时也是地方政府离岸债的发行中心,深圳市政府、广东、海南省政府纷纷在香港发债。这背后的信号极强:国家信用的全球定价,正在从华尔街转移到香港。
“换血”意味着未来的香港市场不再是会让散户狂欢的投机市场,它正在变成一个服务于国家产业升级和信用扩张的功能性市场。在国家的加持下,香港市场将更加“硬净”。这也是融入国家大局的体现——“金融要服务实体经济”。
另外,随着中国富裕阶层的扩大,香港会是唯一能以“全球标准”处理“中国财富”的地方。2023年香港政府给出的家族办公室税务豁免,加上2024年新资本投资者入境计划(CIES),不仅仅是为了抢人,更是为了抢回“资产配置权”。对于真正想做投资的资金来说,香港背靠的大湾区(GBA)有着新加坡无法比拟的优势——上午在香港中环开会,下午就可以在深圳看项目。这种“前店后厂”的金融版复刻,是地缘物理决定的,新加坡搬不走。所以, 只要钱还在香港市场上流转,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就死不了。
这次“换血”,香港还有一个特别的“存在”,那就是加密货币(Crypto)和Web3。众所周知,中国内地对加密货币交易“严防死守”。但在香港,发牌照、搞峰会都不是问题,并且,香港法定稳定币业已发行。这种巨大的反差,常常让外人看不懂:北京到底是怎么想的?其实,这就是“沙盒战略”(Sandbox Strategy)。北京非常清楚,区块链和数字资产是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如果完全不碰,未来就会丧失话语权;但如果全面放开,金融风险可能冲击社会稳定。
人民币已是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跨境支付体系必须有新一轮技术升级,而香港成为最佳隔离的“沙盒”。 香港有“一国两制”的身份,既连得上国际,又能和内地保持距离,风险可控。在北京的顶层设计中,香港就是“防火墙”与“试验田”。在这个维度上,香港的角色远比“区域交易中心”更具战略纵深。这个背靠14亿人口庞大市场、坐拥3万亿美元外汇储备支撑的“超级联系人”,正以“数字货币改革开放试验田”的定位,悄然为人民币国际化开辟“数字第二战场”。
香港和伦敦的“距离”并不远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2025年,看似萧条的香港,实则经历了一场“由虚向实”的痛苦蜕变。这个市场正在剥离过去那种浮华的、纯流量的皮肉,生长出服务于大国金融战略的坚硬骨骼。如果说内地是中国经济这台巨型机器的“发动机”,那么香港就是那个精密复杂的“变速箱”,没有这个变速箱,发动机的巨大马力无法平稳地输出到全球的路面上。
蜕变当然要面对巨大的风险,那么,香港的风险是什么?香港真正的风险不在于美国制裁,也不在于恒指跌破多少点。从战略的角度来讲,真正的风险在于“同质化”。香港的价值,全赖于它与内地的“不同”——不同的法律、不同的监管逻辑、不同的信息环境。如果有一天,香港在金融监管和法治逻辑上完全等同于内地城市,那么它作为“离岸资产负债表”的功能就会瞬间归零。香港才会变得无足轻重。所幸,从政策导向看,北京不仅明白这一点,而且在小心翼翼地呵护这种“不同”。
香港长期以来一直是亚洲首屈一指的国际金融中心,在连线中国内地与全球资本市场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桥梁作用。近年来,尽管面临国际环境的复杂变化,香港金融市场在规模、产品创新、与内地市场互联互通等方面仍在持续深化发展。这实际上是对香港依托中国庞大的经济体量、持续的金融开放以及独特的制度优势,在全球金融格局中实现能级跃升的一种乐观展望。展望未来,人民币在贸易顺差推动下是缓慢升值的趋势,这有利于改善中国的国际经贸环境、提升国民购买力与福利水平,同时也能最佳化中国企业的经营与竞争状态。在这样的趋势之下,香港的国际金融中心地位只会持续增强。既然如此,香港就应该给自己立一个清晰的目标:未来五年,取代伦敦,成为仅次于纽约的全球第二大国际金融中心。
香港和伦敦的差距并不大,是一个掂掂脚尖就可以完成的任务。虽然伦敦立足欧洲,亦有全球传统金融的加持,但英国“脱欧”、经济放缓、监管趋严拖累,市场增长乏力。相比之下,香港背靠中国内地和东南亚,主打人民币国际化、中资企业全球化、亚洲财富管理、金融科技,在合力下增长强劲。再加上全球经济增长重心向亚太地区转移的趋势,确实为香港金融中心带来了新的机遇。
要知道,在金融的棋局里,活得最久的往往不是最“喧嚣”的那个,是最“被需要”的那个。香港如何才能更“被需要”? 当然是继续壮大其“特别的存在”:坚持发展独立于欧美的金融市场体系,做好香港的金融基础设施和系统支撑;以中国为基础力量,以一带一路、东盟作为发展跳板,思考如何更好发展这些区域的企业利用香港金融市场。这就是香港的战略坐标。无需要盯着IPO和成交量,如果有清晰的战略价值与发展规划,IPO怎么可能不冲高?成交量怎么可能不再翻倍?如此,超越伦敦市场有何不可?
一个经济正在蓬勃发展,正在向全球第一大经济体发起冲击的中国,需要更大、更强的中国的“国际”金融市场。一旦香港超越伦敦,意味着全球金融权力格局的一次显著调整。对于香港而言,这要求其必须持续巩固和提升自身竞争力,包括维护法治和司法独立、保持资金自由流动、吸引和培养国际顶尖金融人才、发展绿色金融和金融科技等新业态,并进一步深化与内地粤港澳大湾区的协同发展。
香港经历一场洗礼之后,仍是中国手中那张“王牌”,但香港需要更清楚自己战略坐标的定位。香港的昨天是特别的,特别在于担当中西之间的“超级中介”、“过路财神”;今天依然特别,特别在于为国家加快金融强国建设管控“安全阀”与“变速箱”。香港需要全面理解“国家大局”下这个定位的转变,因为它决定了未来20-30年巨大的财富红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