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癌魔打不倒,侠医续征途——陈英凝再写“港产”人道救援传奇
“每当报道受灾地区的人道救援工作,为什么香港传媒只能用通讯社的照片?为什么香港记者不能亲身去当地采访?”2023年6月,共享基金会总干事陈英凝接受《香港01》专访时,突然反问记者这个问题;而在记者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就拍了拍胸脯自问自答:“所以你更要跟着我们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也让外国见识一下我们香港记者的样子!”——三年过去,作为“港产”国际人道救援机构,共享基金会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服务版图扩展至全球13个国家,《香港01》也跟着走南闯北见证不少故事。年初再次见到陈英凝时,她刚刚确诊乳癌不久,并已迅速完成手术,正待接受后续电疗,看着有些虚弱,但眼神依然灼热——她还是那位一往无前的“天涯侠医”。
“医生说要彻底休息,我已经比之前休息多了三百倍了!”陈英凝一开口的瞬间,就透着满满的韧劲、积极和达观,难怪总能为世界各地的灾民带去安宁、温暖和希望——在战火连城的科索沃,她和用枪指着自己的法国士兵,鸡同鸭讲地据理力争;在人人唾弃的泰国贫民区,她爬入粪渠寻找爱滋病人,帮助他们重拾自尊;在被视为“女童炼狱”的柬埔寨,她想方设法把一些12、13岁的雏妓救出“火坑”,为她们重建新生。
27年前,陈英凝的母亲正是因为乳癌病逝。基于家族病史,她年年进行乳癌筛查,确诊之后也相当冷静。“当然会有迷惘、会不知所措,因为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很多人和事。只要想到这些就会明白,‘死’或‘发癫’都无法解决问题。”所以,她只能保持正向、继续迎难而上,但她在中文大学赛马会公共卫生及基层医疗学院的教学课程难免慢了下来,而共享基金会的外访考察也只能由主席梁振英“单拖”带队前往,而她每年书展如期出版的《凝仁游访》纪实系列书籍更要暂时搁置。幸而,大半年过去,治疗一切顺利。
“停了下来回望,连我自己都惊讶:以前是哪里来的力量,可以去做这么多的事情?”——日前再访陈英凝,她早已恢复了“空中飞人”的工作节奏,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
陈英凝投身人道救援工作30多年,无数前线经验触发她不断思考两个问题:第一,中国人口最多,援外医疗工作也不遗余力,但为什么往往都是外国主导的救援机构才比较为人熟知?第二,亚洲是全球最多灾难的地区,内地也是全球最多灾难的地方,但为什么我们的人道救援工作者,反而要去欧美接受培训,套用某种救灾模式?——无独有偶,全国政协副主席梁振英在2018年成立的“共享基金会”,正是希望结合香港优势和国家力量,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提公共卫生服务及医疗人道援助。两人不谋而合,至今合作无间。
“这些年来最大的变化是,共享基金会的规模完全不一样了,发展方向也宽广了许多。”陈英凝解释,基金会刚成立不久就遇上新冠病毒疫情,团队只有20多人,起步工作非常艰辛,必须聚焦提高项目成功率,专注做好白内障复明手术;当在老挝、柬埔寨、吉布提、塞内加尔、毛里塔尼亚等国家打下基础、建立信誉之后,迅速扩大业务至登革热等虫媒传染病防治、应对气候变化灾难、提供洁净饮用水、培训人道救援人才等范畴,引进香港和国家的软硬技术,并将服务延伸至东帝汶、洪都拉斯、瓦努阿图、斐济、卢旺达等国家。
目前,共享基金会已在全球聘用80名全职员工,并且发展了一支超过50人的义工队伍。但在陈英凝心中,最让她感到骄傲的,不是这些宏大的数字,而是一个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来、精巧而又充满温情的“人道救援合作网络”,能够积聚知识、经验、能力、爱心等等资源和力量,再分享给有需要的人们,发扬人性善本的光辉、维护人人平等的权利。
近年香港社会常被“世代矛盾”的阴影笼罩,青年感到迷惘,长者感到脱节。但在共享基金会的这个平台上,陈英凝致力打破传统藩篱,促成了跨世代的和解与交融。
“我们一定要够胆放手让年轻人去试,哪怕他们没有相关经验,甚至没有经过太多培训!”——三年前的专访中,陈英凝就秉持着这样的信念。三年过去,“年轻力量变成了中流砥柱,与此同时,我们的‘长辈义工’或‘资深义工’,也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他们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帮助年轻人成长,也和他们一起再进步。”陈英凝倍感欣慰,前线救援环境当中,没有职场上的尔虞我诈,资深义工愿意以提携和提醒的角度倾囊相授,年轻人也会善用他们的灵活和可爱,为合作带来无限火花,让大家看到更多希望。
“比如在外交场合,拍照时站左边还是右边、国旗应该有多高多大、参赞和公使的职衔层级怎么区分?这些连我自己都不懂!”陈英凝笑言,幸而有这群退休的高管、外交或专业人士,带着丰厚的阅历和宽广的胸襟,与年轻人们并肩作战,“长辈们手把手教,年轻人切实去学。这个过程,能让不同世代的人们,在同一个目标下,找到彼此的价值。”
对于年轻人的培养,陈英凝坚持“绝不包装”。“我们带学生出去,目标很明确,一定要能够‘上天下地’!”随团学生必定要付出实打实的体力劳动——在炽热沙尘中搬运物资、在手术车上协助检查、甚至要担任外交场合的司仪。“如何衡量项目的成效、对学生的帮助?传统的做法是派了物资就当作完成了工作,但我们不怕让他们看到幕后的艰辛!相反,他们要看见、要帮忙、要一起去做好这件事。这种经验,花钱也买不到。”
当年跟着陈英凝到内地极端贫困山区“上山下乡”的实习生们,如今不少已经毕业成为医生、专家,甚至接过棒子,带领新一代的大学生奔赴各地进行公卫教育。港大、中大、理大等本港顶尖院校,也从最初的单次合作,变成了共享基金会的长期战略伙伴。“看着他们从学生时代跟我们到前线实习,到毕业后独当一面,甚至再回到大学、或在公共卫生的服务岗位上成为我们的对口伙伴,这个成长过程在几年前是完全没想到的。”陈英凝感叹,“当初我们是一个新进的NGO,现在已经成为这领域中一个坚实的核心平台。”
共享基金会不仅建立起了属于中国香港的专业救援范式,并且逐步登上了全球顶尖的国际舞台。今年5月,第79届世界卫生大会(WHA)期间,共享基金会由梁振英和陈英凝领军,作为首个“港产”慈善机构,于日内瓦主办题为“大道至简:无蚊则无登革热”的世界卫生大会边会,推动将登革热物理防控的“中国方案”纳入世卫指南。会议汇聚了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副主任沈洪兵、香港特区政府医务卫生局局长卢宠茂、中国疾控中心主任王健伟,以及世卫专家代表和多国卫生部高层,并有多位青年大使列席,共襄盛举。
“以前谁会想到,中国的组织可以来担这个头?”陈英凝说。那时的她,刚刚完成一个月的电疗,就已经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我们想做‘国际旗舰’,就要吸引世界各地不同的机构和人才一起合作。尤其当下世界纷乱,更需要这个平台,和什么人合作都可以。”
陈英凝就是有这样的感染力。2023年11月,记者跟随基金会远赴吉布提采访前,当公关还在担心东非的酷热与艰苦,陈英凝却在手舞足蹈地分享昔日勇闯难民营的经历。正是受她那份毫不设限的好奇心所驱使,记者不仅在当地采访到因白内障几近失明、最终在基金会手术车上重获光明的索马里难民Ruqiyo,后来更“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当地最大的Ali-Adde难民营,并且促成难民营主动联系基金会,最终帮到20名难民成功接受免费手术。
当年专访结束尾声,陈英凝写下一个“爱”字,用以总结“一带一路”合作倡议和共享基金会为世界带来的变化。今年专访临别之际,记者再请陈英凝用一个字写下新的注脚,她手起笔落,写下一个“诚”字:“我们当年以‘爱’为起点,到现在除了‘爱’之外,我们也有‘诚’,既说得出,也做得到。这也是我们对待人道救援服务的基本态度。”
陈英凝用大半生走出的这条“港产”国际医疗人道救援路,早已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孤勇独行。正如她多年前说过的:“我很喜欢整个世界连系在一起的感觉,如果世界是一个‘乐高模型’,我很乐意作为其中一小块。”——直到今天,这块“模型”的“爱”与“诚”,正吸引着不同专业的有心人士加入。而陈英凝的侠医传奇,也还在续写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