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就有《鬼灭之刃》?探究日本众鬼之王“酒吞童子”斩首传说

撰文: 麦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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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都北望临日本海的若狭湾,左侧丹后半岛耸立著一座名为大江的神秘山脉。在古老耳语中,大江山终年的雾气里,始终盘踞著一个令人胆颤心惊的可怕魅影:那不是平安京夜晚流行的百鬼喧闹,也不是器物幻化的付丧神游行,而是日本妖怪史上危害指数爆表的众鬼之首—酒吞童子。(以下内容节录自《国文课遇见日本妖怪:从古典奇幻到百鬼夜行的跨时空冒险》)

众鬼之王:酒吞童子之千年救赎

视觉飨宴 绘动的妖怪

酒吞童子的来历众说纷纭,最早的文献纪录,是来自十四世纪南北朝时代的《大江山绘词》。所谓的“绘词”(えことば)是一种结合绘画与词书(文字说明)的长幅叙事模式,通常一段文字(词书)后紧跟一段对应的绘画,如此循环往复,引导读者由右向左展开卷轴观赏。

翻开《大江山绘词》,那是一个妖怪横行的年代,正是大名鼎鼎的平安王朝。酒吞童子是居住在京都北方大江山的强力妖怪头目,拥有无数部属。他们经常下山到京都,强行掳走年轻女子回山洞,让京都人心惶惶。受害者家属向朝廷哭诉,经由阴阳师安倍晴明指示,派遣著名的武士源赖光,率领其他四天王组成讨鬼部队,前往鬼窟为民除害。

讨鬼部队乔装成苦行僧,混入终日弥漫神秘云雾的大江山中,在三大神明的帮助下,取得了“神便鬼毒酒”(じんべんきどくしゅ),妖怪饮用后,会瞬间失去妖力,犹如中毒般。

讨鬼部队顺利混入了酒吞童子的宴会,劝众鬼们喝下毒酒。待其酒醉熟睡后,绘卷进入最后的高潮:雪亮的刀光,划破了宫殿的晦暗,那是源赖光名刀“童子切安纲”出鞘了。

酒吞童子的巨大首级应声而落,但即便身首异处,那残存的怨念仍驱使著首级跃向空中,死死咬住源赖光的头盔,直到气力竭尽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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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结束了吗?

别忘了这可是日本著名艺术—“绘词”,除了犹如史诗般精彩的勇武叙事,更是绘制鬼怪诡谲的视觉巅峰之作。当你被作者生动惊悚的文字带入高潮之际,随后而来的视觉画面,带给阅览者不是余音绕梁般的美妙,而是“余影绕梁”般的影像震撼。

那巨大头颅的酒吞童子,有如魇梦般,不!这不是魇梦,而是真实反复出现惊吓阅览者的视野。

什么?真实反复出现?当真见鬼了吗?

原来《大江山绘词》采用的是独特的“异时同图法”,这是一种特殊的绘画叙事技法,将故事的起因、经过、结果融合在同一个画面空间,打破单一时间与空间的限制,重要的主角,会根据情节发展,在画面中多次出现,如漫画般引导读者循序渐进理解剧情。

东亚地区最早使用“异时同图”当是印度佛教的叙述壁画,这种手法经由丝路传入中国,出现在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中(如著名的《九色鹿本生》),随后在唐朝时传入日本,成为日本绘卷的核心技术。

《大江山绘词》成功地运用这种技法,让这场“人鬼大战”具有极强的戏剧张力和电影感:

敦煌壁画九色鹿王本生,采用“异时同图法”,可见到白色的鹿,反复出现,形成漫画般连续的画面。(维基百科)
《大江山绘词》酒吞童子斩首图(局部)。(维基百科)

我们会看到武士们从山脚攀爬、遇到变身为老翁的神明、再到进入鬼屋,连续的画面中,强化了“深入险境”的过程感。

最经典的莫过于酒吞童子被斩首的震撼一幕:只见到源赖光举刀挥下,旁边即刻出现酒吞童子巨大头颅喷飞的惨烈景象。如此惊悚的效果,在单一瞬间的静止画面中是无法达成的,不得不佩服绘者的布局功力。

咦!用武士刀斩鬼头、头颅喷飞,各位看官,您是否嗅觉到有《鬼灭之刃》的味道呢?原来日本的斩鬼动漫,可是有千年的传统,难怪模仿不来。

《百鬼夜行》回顾

细心的读者或许会发问,我们先前介绍过《百鬼夜行绘卷》,为什么没有采用“异时同图法”呢?其实这并非技术退步,而是因为《百鬼夜行》的叙事本质与构图逻辑与《大江山绘词》完全不同。

《大江山》是宣扬武士冒险的故事,强调“武士”是国家的守护者,赋予武家政权一种“除魔卫国”的神圣性,作品本质是一种“政治歌颂”,视点必须追著主角源赖光跑。

这种绘卷通常由高阶画师为贵族所制作,本质上是精英阶层的艺术,采用了源自佛经壁画的“异时同图法”,让主角在同一画面空间中随著情节推进反复登场,打造出如电影镜头般的时间流动感。

而《百鬼夜行》没有残酷的妖怪,也没有悲壮的国仇家恨,画中的妖怪由扫帚、锅碗瓢盆组成,这反映了庶民阶层对日常生活的观察与幽默感,甚至带有一点对严肃秩序的“恶搞”,比较接近“流行文化”。

《百鬼夜行》的焦点是“这列鬼队伍”;好比观看国庆阅兵,队伍从画面右方流向左方,强调的是妖怪的多样性与连续不断的“动态流线”。如果同一个“妖怪”在画面中出现太多,会产生视觉疲劳,反而会干扰“百鬼”的画面冲击力。

《百鬼夜行》唯一的“时间性”只出现在结尾:画面最后会出现一轮红日代表日出了,众鬼必须四散逃窜,结束此绘卷。这个转折是集体性的,而非“个人特写”。

了解日本长卷妖怪化的属性差异后,再将镜头拉回《大江山》。

这种“异时同图法”的画风,聚焦于英雄源赖光,使其反复出现;而就如同当代电玩游戏主角在闯关中所拥有装备,武士身上的刀,也就成为关注的焦点。

于是雪亮的刀光终于出鞘了,鬼王魔头应声倒地,画面实在太震撼精彩,为了纪念这历史性的一刻,日本兵器文化中极致的“名刀崇拜”就此诞生。

这把源赖光的斩鬼名刀,透过《大江山》的魔法催化,超越了物质兵器的冰冷范畴,跃升成为具有神格温度的超级宝剑,它有一个响叮当的名号“童子切安纲”。

《百鬼夜行》强调的是“这列鬼队伍”,好比观看国庆阅兵,这时就不是主角反复出现的“异时同图法”。(维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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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文课遇见日本妖怪:从古典奇幻到百鬼夜行的跨时空冒险》书本封面(麦田出版提供)

书名:国文课遇见日本妖怪:从古典奇幻到百鬼夜行的跨时空冒险

作者:张胤贤

作者简介:清华大学中文博士,互联网笔名“令狐少侠”,兴趣广博:文学、史学、佛学、易经、考古、日本美学等等,多有涉猎。常戏言:国文是专业,历史考古是兴趣,日本文化是外遇,易经佛学则是生活点滴。文章散见《风传媒》、《关键评论》、《信传媒》、《故事》,现为专职国文教师、《联合报》琅琅悦读“百鬼与妖怪物语”专栏作家。著有《世界来过台湾:从荷兰、美国、西班牙、大清、日本到中华民国,一览他们来过台湾的足迹,解锁课本没有教的历史彩蛋!》、《国文课遇见日本文化:大唐末茶到抹茶、汤泉赐浴到泡汤、桃花源里有神社,从经典古文到日本文化,翻转你对国学的想像!》。

个人粉丝团:《令狐少侠的讲古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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