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对死亡失去感受:台湾女护士以文字记录下被忽略的生命处境
从事护理工作五年的蔡子稘,目前任职于台湾中部某医院心导管室,担任临床护理师(护士)。除了每日忙碌的护理工作,她也将临床工作中遇到的人与事写成日记,发布在社群媒体,并投书于换日线、关键评论网、独立评论等媒体。这份书写不只替她留住那些不想忘记的人与事,也让她从临床经验出发,逐渐看见照护现场背后的制度问题,并透过文字提出观察与建言。
书写日记是蔡子稘在护专就读与实习时期,为了记录病房内发生的事情所养成的习惯。当时,她曾问过学姊与老师,若面对照顾对象离世会有什么感受?她得到的答案,多半是“习惯了”或“没特别的感觉”。这样的回答让她深受冲击,也使她更加确信,自己不想成为一个对死亡失去感受的人,并决心成为一个有知有觉、能敏锐观察病人、愿意真正坐在病人身边的护理师。
因此,书写也成了她记录临床照护经验的重要方式。
第一次面对病人死亡,忘不了那句“我好久没休息了”
谈起过往最令她难忘、甚至非写下来不可的时刻,蔡子稘想到的,是自己21岁、刚入行不到三个月时,第一次面对经手病人死亡的经验。
那是一位街友(无家者),住进加护病房时,双下肢已出现严重蜂窝性组织炎,肾功能明显恶化,肺部严重感染,心跳也极为不稳。即便身体状况已十分危急,意识却非常清醒。
面对插管,他原本相当抗拒,甚至觉得不如就这样死去,直到主治医师告诉他,插管前会先麻醉,会让他睡著,他才回了一句:“真的吗?那好,我好久没休息了。”
然而,就在完成麻醉与插管没多久,病人便在15分钟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从入院到离世,前后不到24小时,而那句“我好久没休息了”,连同当时的场景,蔡子稘至今仍忘不了。
从个人日记到媒体投书
对蔡子稘而言,书写不只是记录事件,也是安放情绪、提醒自己不要逐渐麻木的一种方式。
当临床现场累积的故事与情绪越来越多,她便将它们写进日记,仿佛替大脑清出一个空间,让记忆留存在本子里;等到需要时,她再翻开笔记,重新走进那些病人的生命故事。
当蔡子稘发现,自己的文字能让更多人看见病房里原本容易被忽略的处境时,她开始尝试向媒体投书,并逐渐将目光从个别病人的故事,延伸至照护现场背后的问题。她希望借由文字,让人与人之间多一点理解、少一点刻板印象。
理解每位病人,生病之前都只是普通人
在蔡子稘眼中,所有的病人,“他们原本都只是普通人,是因为生病才成为病人”。因此,她所记录的,从来不只是疾病本身,而是一个人在疾病中的处境。
病床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人生以及原本的生活。穿上病人服、躺在床上打点滴,并非他们的全部。
她举例,曾经遇过一位长者,家中有好几个孙子,是家族中举足轻重的大家长。但因为生病躺在病床上,许多事情无法自理,甚至需要护理师协助清洁身体与排泄物。这让他感到很丢脸,毕竟在家族中,他是受人敬重、说话有分量的长辈。
蔡子稘说,如果护理人员没有同理到这一点,无法真正理解病人平常的生活与整体处境,那么病人心里又会是什么感受?
也因此,蔡子稘从不认为可以单靠医疗数据或病历来理解一个人。对她而言,真正的观察必须走到床边,透过触碰、对话、翻身与细看,才能理解一个人真实的状态。
病患孤独走完人生最后一哩路
她曾写过一篇专栏文章,主角是一名病危的中年精神病患。临终前,没有一位家属愿意接听院方的来电,甚至连警方致电,也被直接挂断。更让她难受的是,院方甚至一度想将病患转送至署立医院,但在内部意见分歧下作罢,最后,这名病患就在各方都想把责任推开的情况下离世。
回想起这段经历,蔡子稘至今仍记忆犹新。她说,当时在家属始终不愿接电话的情况下,病患甚至对她说出“不想继续活下去了”,这件事让她相当痛心。
因为对方不仅是在家属不愿理会的情况下孤单离世,甚至是在医疗团队内部的争执中离开。对于这个病患,蔡子稘说,她愿意扮演一个牵著他的手,慢慢看著他死亡的人。
这件事也让她明白,当一位病患遭到家属抛弃,独自面对制度的冷漠,甚至当周遭的人都选择转身离去时,护理师可能是最后仍愿意站在他身旁的人。
在抢救病人的过程中,找到自己存在的证据与意义
蔡子稘曾有一段时间反复思考,究竟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存在。直到某个星期,她连续两天遇上需要施作CPR(心肺复苏术)的病患,才在急救现场中找到答案。
第一天的病患最后无力回天,第二天的病患则顺利被救回,而决定病患生死的关键,只有短短的一分钟。
这名病患原本是到医院接受心导管手术。由于平时服用与心脏及血压相关的药物,心跳原本就可能比较慢,但当现场测得他的心跳每分钟只有55下时,医护人员察觉情况不对,立刻提高警觉。不久后,病人突然举起手,反复说著:“我不舒服!我不舒服!”
原本在六公尺外控制台查看监视仪器的蔡子稘,几乎是反射性地冲到病人身旁。她用力拍打病人的脸颊,在确认对方没有反应后,立刻实施压胸急救。
蔡子稘施作CPR的同时,团队也各司其职。虽然过程中病人出现心血管痉挛等危急状况,医师最后仍顺利将支架送至病灶位置,另一位同事也替病人施打升压剂。蔡子稘则持续压胸并拍打病人,不久后,病人终于恢复意识。
为了确认他的意识是否清醒,蔡子稘不断追问他的生辰八字,要求他背出九九乘法表,并回答简单的算术问题,直到病人平安回到加护病房。
她形容,在连续两天的急救过程中,自己全神贯注,所有感官仿佛都被放到最大。除了捕捉现场的每一个细节,她也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大力跳动。那样彻底投入其中的感受,让她意识到自己真实地活著,也仿佛找到了自身存在的证据。
从照护现场走向制度反思
一次急救,或许能在短短一分钟内改变病人的生死;然而,长期身处临床现场,也让蔡子稘逐渐看见,有些病人的困境并不能单靠一场急救,或某一位医护人员的努力解决。
相较于社区诊所与地方医院,即便有些问题在地方医院便能处理,家属仍可能因为不放心,希望再到大医院进一步确认。当病人持续往大型医院集中,第一线医护除了照护本身,也被迫承接更多解释、协调与转介的压力。
这些临床上的观察,也让蔡子稘开始关注社区护理、社区医疗及转诊制度。她曾主动向相关领域的教授请益,甚至一度计划报考研究所,希望进一步理解这些问题。
对她而言,真正有意义的照护,不只是完成例行的检查与处置,也包括理解病人如何看待自己的疾病,以及生活习惯与生活条件如何影响后续的治疗。只是在临床工作忙碌、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这往往也是最难落实的部分。
她在不同事件中反复看见类似的照护困境,也逐渐意识到,有些问题并非个别医护人员努力便能解决,而是与整体照护环境及制度条件有关。因此,她的书写不再只停留于病房里的单一事件,也开始针对健保、转诊制度、急诊室壅塞与居家洗肾等议题,从第一线护理师的经验出发提出观察。
一直以来,蔡子稘放在心上的,不只是病房里发生的故事,也不只是自己的感受,而是那些容易在医疗现场被忽略的人与处境。很多时候,病人到了生命中的某些时刻,已经无法再替自己说话;但至少还有人愿意记得,他不只是病历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真正活过、也有自己生命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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