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评审团奖《坠落之声》影评|为了逃离凝视,她们选择沉入水底
【影评】2025 年康城影展,除了拿下评审团大奖的《情感的价值》(Sentimental Value)之外,另一部备受瞩目的得奖电影,是德国导演玛莎施林斯基(Mascha Schilinski)的《坠落之声》(Sound of Falling)。它与西班牙导演 Oliver Laxe 的《末世狂沙》(Sirât)并列拿下上届评审团奖。
这是施林斯基的第二部长片,也是她首次入围康城主竞赛,及后更代表德国角逐第 98 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国际影片。电影以德国北部 Altmark 一座农庄为背景,讲述横跨一个世纪、四个女孩的故事。但这部电影真正想探讨的,或许不是单纯的家族历史——而是同一道目光,如何在过去一百年来,持续且毫不留情地落在女性身上。
我稍晚了几分钟进场,一坐下,银幕上是这样的一幕:少女的手指,在一个男人的肚脐周围缓慢游走。男人闭著眼,但呼吸起伏刻意压抑,你知道他并没有睡著。少女的手指停在肚脐的凹陷处,沾起一点汗水,放进嘴里尝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房间。此时男人起身望出窗外,院子里的另一个男人正狠狠掴了少女一巴掌,喝令她去把猪赶进猪圈。少女停了一下,没有哭,只是微微侧过脸,似笑非笑,直直望进摄影机的镜头里。
那一刻,我心里浮起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贯穿了整场电影:在这座农庄里,究竟谁才是真正被观看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少女叫艾丽加(Erika),那是 1940 年代二战阴影下的德国北部;而那个装睡的男人,是她截肢卧床的叔叔弗兹(Fritz)。但这座农庄里,还住著另外三个不同年代的女孩。
【下文含有剧透,请斟酌阅读】
四个女孩,一座农庄
电影的故事围绕著四个世代的女孩,住在同一座屋子里。最早的一条线,是二十世纪初的艾玛(Alma),一个对成人世界似懂非懂、对死亡充满好奇的小女孩。第二条线就是开场那位艾丽加,她照顾的那位截肢叔叔弗兹,其实正是艾玛的哥哥;换句话说,第一与第二条时间线之间,是透过这个卧床的男人在血缘上扣连起来的。
第三条线跳到八十年代末、东德末期的安祖妮加(Angelika),一个叛逆而追逐自由的少女,将身体视为逃离体制的出口;她在某次家族合照时跑开了,只在宝丽来相纸上留下一团模糊的影子,从此再也没有出现。最后是当代的宁卡(Lenka),刚从柏林搬来这座农庄,沉默寡言,却在懵懂的青春期里敏锐察觉到来自成年男性的凝视。
四个女孩,四种童年,却住在同一间屋子、共用同一条河,承受著同一种被观看的命运。
电影采用 4:3 的狭窄画幅,镜头紧贴著角色的脸,仿佛将女孩们困在画框之内。施林斯基与身兼丈夫的摄影指导法比安甘柏(Fabian Gamper)大量使用稳定器与针孔镜头,镜头时常穿过钥匙孔,游走于女孩们的主观视角之间,几乎像是她们身体的延伸。
剪接上,四条时间线不分先后地交错,没有绝对的过去或现在。她们其实更像是同一种女性处境,在不同时代的四个缩影。
被看见,是成为自己,还是失去自己?
电影的德文原名是 In die Sonne schauen,意思是“直视太阳”。直视强光会灼伤瞳孔,世界会先变白,再变黑。光与伤害,在这个片名里是同一件事。
我们这个时代几乎无条件相信“被看见”是好事。哲学上一直有一种说法:一个人要在另一个人的目光里被承认,才算真正成为主体。这套想法后来也渗进日常对爱情和亲密关系的理解:被看见等同于被理解、被承认,甚至被爱。只要有一个人真正看见你,你就不再是透明的。
《坠落之声》提出的是相反的版本:在这座农庄里,目光不一定带著善意,凝视更接近一种看管,一种占有。它不在乎你是谁,只决定你会被如何对待。叔叔看姪女,男孩看少女,镜头看女孩;到最后,女孩看自己的方式,也已经是男人的方式。
值得一提的是,施林斯基自己其实说过,这部电影并不是预设要拍“女性凝视”。她在 Dazed 的访谈里这样解释:“拍一部关于女性凝视的电影并非我们的本意,但我们后来发现太多细小、未被言说的暴力故事,多到令人无法承受。”
她和联合编剧 Louise Peter 在做历史调查时发现,关于挤奶女工悲惨遭遇的目击纪录非常多,但出自女工本人的陈述近乎为零。一整个世纪的女性经验,是透过男性的眼睛、男性的笔、男性的相机保存下来的。她在另一个 Sight and Sound的访谈里,这样交代电影的立场:“过去一百年来,女性一直被凝视;我们想给这些角色一个回看(gaze back)的机会。”
电影里那些女孩之所以难以辨认自己的感受,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她们手上能用来认识自己的工具,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她们设计的。她们看自己时,借用的是别人的视线。
整部电影的起点,是施林斯基与 Louise Peter 在 Altmark 那座废弃半世纪的农庄里找到的一张旧照:三名女仆站在农家庭院里,直视镜头。为了在影像里呈现这道目光,摄影师 Fabian Gamper 借用了不少鬼片手法:半开的门、不合常理的角度、针孔镜头与钥匙孔的偷窥感,让凝视的来源始终说不清楚。视觉灵感则来自美国摄影师 Francesca Woodman,她的黑白自拍里,女体经常是半透明的,像鬼魅,也像正在消融。
施林斯基要的,正是后者。电影里那些女孩,慢慢学会把自己从一个完整的人,调整成一个“适合被看”的形状:艾玛反复练习尸体的姿势,闭气,等大人来发现;安祖妮加在家族合照按下快门那一刻从画面里走开,只在宝丽来相纸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她们想逃离凝视,但逃的方式,是为一个想像中的观看者摆姿势——而那个姿势,刚好是让自己消失的姿势。被看见的恐惧,最后变成被看见的渴望;在这座屋子里,被看与被消除,其实是同一件事。
而当被看就等于被占有,剩下唯一还能由女孩自己决定的,就是怎么消失。
下沉是诱惑,也是一种拒绝的姿态
那么,消失能逃去哪里?导演给出的答案,是水。
一条河流穿过农庄,女孩们一次又一次潜入水底。电影里有大量的水下镜头,光线折射,声音变形,人脸在水波下变得模糊不清。在水底,凝视失效了。每当目光的重量让人窒息,女孩就会走向那条河。“坠落”或“下沉”,在这里成了一种归宿,也是一种极具诱惑力的选择。施林斯基自己这样形容那条河:它曾是少女游泳嬉戏的河、逃离强暴的河,也是象征边界的河。
这种诱惑对于熟悉女性主义文学的读者来说并不陌生。美国诗人 Sylvia Plath 笔下反复出现溺毙意象,痛苦不仅是受压迫的结果,有时也演变成某种欲望的形态;意大利作家 Elena Ferrante 在《那不勒斯故事》(Neapolitan Quartet)中描绘 Lila 经历“界线消融”(smarginatura),当现实的压迫过于沉重,主体便选择让自己的轮廓溃散,与万物消融。“下沉”并非当代女性的发明,而是一个世纪以来不断重复的,一种极其安静的撤退。
《坠落之声》把这种撤退拍成了具体的动作。施林斯基让女孩们以不同方式“沉下去”:潜水、失语、闭眼,或像安祖妮加那样,在家族合照的相纸上自愿退场。当凝视无可逃避,当“被看”几乎等同于“被占有”,“沉下去”便成了一个近乎理性的选择。
当然,这是一个悲伤的悖论。如果连反抗的姿势都是向凝视者借来的,那“下沉”还算不算自由的选择?在一个没有真正自由的结构里,“选择怎么不见”,可能已经是女孩们仅存的、最微小的一种主权。
步出戏院,我在脑海中反复重播的,依然是开场那个少女直视镜头的瞬间。一开始以为她穿过第四道墙来看我,后来才发觉,或许她在看的,是一道从她出生起就一直笼罩著她的、来自社会各处的目光。
作为观众的我,只是刚好坐在这道目光的延长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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