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专栏

拜读黄冠麟先生在“01论坛”就拙作《标新立异“散水”：是无限创意，还是蔑视职场伦理？》所撰之商榷文章《对话李颕彰律师：不是所有分手都是体面的》，实在获益良多。黄先生行文充满人文关怀，透彻剖析了职场权力失衡、制度压迫，以及基层员工身处“有毒职场”的无奈与痛苦。文中一句“世间有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宛如暮鼓晨钟，一语道破现代劳资关系中屡遭漠视的情感剥削。

在此，必须向黄先生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正是仰赖这类高质素、具深度的理性交流，才能让“职场伦理”超越茶余饭后的“八卦”，真正升华为严肃的公共议题。你我探讨的出发点或许各异，但期盼香港职场生态迈向健康、重拾同理心的初衷，绝对是殊途同归。

诚如黄先生所言，若将派发“生命面包”或“洗衣球”等另类“散水饼”的举动，轻率地定性为员工“不成熟”，确会流于片面，甚或忽视了他们背后长期遭受的无理打压、精神操控（PUA）乃至职场排挤。在僵化的企业管僚体制权力结构下，这些看似荒诞的行径，往往是弱势员工求助无门时，最后的无声呐喊。我对此不仅深表理解，更对一众在恶劣职场生态中饱受委屈的打工仔，寄予最深切的同情。

然而，当我们将此现象提升至公共论述的层面时，实在值得进一步深思：体恤弱势员工苦况的合理性，又是否等同于认同，甚或鼓励这种带有“玉石俱焚”色彩的反击模式？面对扭曲的职场生态，社会、企业以至个人，究竟应如何寻求比单纯“情绪宣泄”更具建设性的出路？

黄先生的文章精辟地引入了一个核心视角：另类“散水饼是“弱者的武器”。美国政治学者史葛（James C. Scott）在其经典著作《弱者的武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Weapons of the Weak: Everyday Forms of Peasant Resistance) 中提出，处于权力下层者，往往会透过消极怠工或戏谑嘲讽等非正式手段，抵抗制度性压迫。在香港这个讲求效率且劳资权力极度失衡的商业社会，员工于离职一刻的戏谑爆发，正是底层反抗的现代翻版。但必须回答的是：在严密的企业体制中，这种情绪化反击，真能对专横跋扈的管理层构成实质惩罚吗？

现实经验往往适得其反。这类非建制内的反抗，极易被不负责任的资方扭曲，沦为对该员工造成“二次伤害”的弹药。施暴的主管大可借此向业界或未来的资历查核（Reference Check）者宣称：“此人情绪失控、行事荒唐，足见其工作表现不济。”换言之，当下的心理宣泄，代价却是将道德高地与专业话语权拱手相让。提倡“体面道别”，绝非为施暴者粉饰太平，而是出于对弱势员工最务实的自我保护，避免他们在最后关头授人以柄，背负不必要的污名。

黄先生进一步提出了直击人心的灵魂拷问：若雇主长期施加恶意，员工凭何需要“以德报怨”？对于决意转行者，业界声誉又有何意义？

这便需要厘清一个关键概念：职场上的体面，并非传统道德框架下的“以德报怨”，而是现代意义的“专业操守”。专业之所以可贵，在于其高度的独立性与内化准则，不应随外在环境的恶劣而降格，正如医生不会因病人的粗鄙而拒绝施救。员工保持基本礼节，并非因为该公司、上司或同事“配得上”这份礼貌，而是基于对自身品格的不可妥协。即便员工不再在乎业界声誉，其在痛苦经历尾声所展现的韧性与克制，将转化为无价的心理资本。真正的强大，是带着从逆境中淬炼的智慧昂首阔步，而非选择与施暴者在泥泞中肉搏。

此外，黄先生关于“职场气压”的假设亦极具启发性。一块另类“散水饼”若能引爆离职潮，足证该企业文化早已千疮百孔。此现象绝非单一行为偏差，而是组织健康的“矿坑金丝雀”（Canary in the coal mine）。企业管理层不能傲慢地归咎于年轻人“抗压能力低”，而应视之为严肃的管治警号。这暴露出内部申诉机制的严重失效: 员工因对人事部门失去信任而选择沉默，最终在离职时爆发。因此，讨论焦点必须转向“企业如何重构管治生态”，建立具备心理安全感与独立调查权的机制。唯有落实以人为本，充满怨恨的另类“散水饼”才会自然消失。

在社会层面，我们亦需为弱势员工提供更坚实的后盾。与其依赖象征性反抗，不如积极推动劳工“维权”。在法治与制度完善的香港，应教育打工仔将“职场愤怒”转化为具法律效力的自我保护手段：善用平等机会委员会的投诉机制、寻求劳工处协助，并在在职期间培养搜证意识，如保留不合规的电邮与对话纪录等。工会组织亦应承担教育责任，让相关员工确信面对不公时，有成熟的制度可供依托。

与黄冠麟先生的讨论，犹如硬币的两面：黄先生展现了可贵的社会良知，揭示了职场压迫的痛楚；我则期盼在同理之余，呼吁回归理性与制度建设。职场占据了人生三分之一的光阴，它不应是互相倾轧的“修罗场”。真正的胜利，并非在离职时留下一地鸡毛，而是透过公共讨论，促使各界正视“有毒职场”的危害，推动劳资关系的实质改善。再次由衷感谢黄先生的启发，愿这场跨越观点的理性对话，能为香港职场生态带来正面的改变，让每一位打工仔都能在尊严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熟悉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事项，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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