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发者|“寒流”不是一天建成的

撰文: 胡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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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恩威专栏|奇妙的揭发者

人们常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而近十年间,一股从朝鲜半岛南端吹来的“寒流”,却以席卷之势,改变了全球文化、科技与生活方式的温度。这里说的“寒流”,既是“韩流”的谐音,也是一种隐喻——它不像暧昧的暖风,而是凛冽而清醒地进袭,带着精密计算与持久意志,让世界不得不正视它的存在。从防弹少年团在联合国演说,到《寄生上流》横扫奥斯卡;从三星电子定义智能手机的高度,到韩国在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科技等领域的跃进,这股“寒流”看似突然爆发,实则是历经数十年顶层设计、财团共谋、教育深耕与以人为本的战略积累,方才凝结而成的巨大能量。我们若只看到绚烂的烟火,却忽略了底下深埋的引线与火药,便永远无法理解:真正的实力,从来不是排名游戏,而是一种能够源源不绝产出原创、影响他人感知与行为的“软实力”。

经济危机推动“文化立国”

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几乎击垮韩国经济,然而这场危机却成为最彻底的结构性改造契机。当时的金大中政府做了一个极具远见的决定:将“文化立国”列为国家战略,并成立文化产业振兴院,系统性地扶植电影、音乐、游戏、动漫等内容产业。这并非权宜之计,而是一套长达十年、二十年的规划。国家带头松绑法规,鼓励大财阀与娱乐公司跨界结合,CJ集团从食品跨足影视与音乐,三星、LG等科技巨头也将文化内容视为软实力的延伸。当《蓝色生死恋》、《冬季恋歌》在亚洲掀起第一波韩剧热潮时,背后是韩国观光公社、地方政府的联手布局,拍摄场景被打造成旅游胜地,出口的影像同时出口了文化认同。这种“整体战”思维,让文化不再是孤立的创作,而是跨部会、跨企业、跨产业的精密编织。

这样的设计,关键在于人。韩国深知,再华丽的蓝图若无足够深邃的人才库,终将昙花一现。因此,韩国的教育与人才培育体系,向来充满争议却也极度专注。外界常批评韩国升学压力畸形,补习文化如火如荼,但在此同时,顶尖大学如首尔大学、KAIST(韩国科学技术院)、浦项工科大学等,始终坚持一种特殊精英制:他们要培养的不是在国际排名上追逐论文数量的象牙塔居民,而是能直接为国家关键产业提供“原创力”的创科精英。

这种精英训练,极其强调跨领域融合,科技背景学生必须理解音乐、设计与社会趋势;艺术背景学生则被鼓励学习程式语言与数据分析。例如KAIST的文化科技研究所,多年来持续产出能同时编写演算法又能策划沉浸式展演的毕业生,他们进入SM、HYBE等娱乐巨头后,直接催生了虚拟偶像、AI作曲、超拟真舞台等技术,让K-pop的视觉震撼不只是绚丽的包装,而是科技与人文相互滋养的结晶。

科技战略应以人为本

谈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个常被引用的指标:据说在麻州理工学院等顶尖科研机构,韩国博士生的数量特别多。有人将此解释为韩国高教国际化的成功,但更深一层的解读是:韩国在意的不只是“有没有博士”,而是这些前沿人才回国后能否带回真正的创科条件与能力。他们清楚,博士头衔并不等同于能力,MIT的实验室若非转化为可落地的产业革新,终究只是履历上的装饰。因此,韩国政府与大企业建立了一套绵密的人才回收与共创机制,三星、SK、Naver等公司直接与MIT、史丹佛等校进行产学合作,让博士生在学期间就接触自家核心难题,毕业后自然融入研发体系,将基础科学的冰冷原理,转换成具体的产品、服务与文化内容。这种以人为本、以能力为依归的链条,正是韩国原实力的底层逻辑:他们追求的不是论文引用率或大学排名提升几个百分点,而是能否让一个创意从实验室流动到市场,再从市场流动到全球阅听人的情感深处。

这样的逻辑,在人工智能领域尤为明显。当全世界都在追逐大语言模型、参数量与算力竞赛时,韩国显得相对冷静。他们并非没有野心,而是选择把“人的智慧”放在最核心的位置。三星电子提出的“AI for All”不只是口号,它强调AI应该适应人的需求,而非人成为技术的附庸;Naver在发展超大型AI时,特别侧重于理解韩语独有的语境、情感与礼貌层次,因为那背后承载的是人与人之间细腻的关系。

更值得玩味的是,韩国娱乐产业大量运用AI进行作词、编曲、编舞建议,但最终决策权永远保留在人类创意总监手中。他们深知,人工智能真正的驱动力,是背后调校、诠释、赋予方向的人;没有深刻的感受力与文化底蕴,代码只会吐出空洞的复制品。因此,韩国的科技战略从不把人排除在外,反而以培育“能驾驭人工智能的人”为优先,这与其教育理念一脉相承。

“创作主权”不可替代

这股以人为本、长期铺垫的寒流,近年在香港的大专院校与科研圈也展现出极具渗透力的布局。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香港大学、中文大学、科技大学的许多新兴课程——从文化内容创业到数码媒体科技——背后经常出现韩国教授、客座艺术家或研究团队的影子。韩国学中央研究院、韩国文化产业振兴院等机构,积极与香港高校合作设立“韩国学”讲座、语言文化中心,不仅推广韩语,更输出整套“文化技术”的思考框架。三星、LG也在香港设立AI实验室或初创孵化器,吸收本地人才,同时将韩国的研发方法论与团队文化植入。这些布局看似分散,实际上构成一张以人为节点的大网,每一所大学、每一个实验室,都成为培育“亲韩”创科与文化精英的苗圃。

他们不追求立即的数字回报,而是让韩国的思维方式、审美标准与解决问题的逻辑,内化为这些年轻菁英的专业本能。十年后,当这批人成为各行各业的决策者时,他们将很自然地以韩国经验为参照,这正是最深沉、最难以复制的影响力。

由此看来,我们太容易陷入英美西方主导的国际排名迷思。真正的韩国精英内心或许根本不在乎这些数字。他们知道,排名体制往往衡量的是英语霸权下的论文数量、国际化比例等表面指标,却无法触及一个国家的软实力——那种能重新定义游戏规则、创造全新美学标准、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自发穿上韩服、听懂韩语歌词中层层隐喻的力量。防弹少年团的歌词探讨心理健康、世代矛盾与社会异化,那是对青年心灵的深度共鸣;《寄生上流》以黑色幽默剖开贫富阶级的地下室,那是对当代资本主义的哲学提问;三星的折叠萤幕技术不只是工程突破,更是对人类与装置关系的重新想像。这些成就背后,全都是以人为出发点,经过漫长且痛苦的试错、跨领域的协作、几代人才接力才得以成就。与其说韩国在追求排名,不如说他们在追求一种不可替代的“创作主权”。

文化输出需要跨界整合

当然,这股寒流并非没有阴影。高度竞争的练习生制度、地狱朝鲜的就业压力、大财阀对资源的垄断,都让这场盛宴背后的个人付出巨大代价。然而单就“如何打造具备全球渗透力的文化科技复合体”这一命题而论,韩国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路径:它证明了文化输出不能只靠政府补贴或民间自发,而是需要跨部会、跨产业、跨世代的有机整合;它也证明了教育真正的目标不是制造文凭通膨虚荣,而是培养能将知识转化成原创价值的“全人”+团队;它更证明了在人工智能与数位技术加速的时代,能决定一个国家高度的,始终是人的感受力、意志力与对意义的追问能力。

寒流不是一天建成的。它是数十年间,无数政策制定者在深夜会议里的坚持,是大财团领袖甘愿投入短期看不到回报的文化实验,是教育者抵挡住排名诱惑而坚持培养“能说故事”的科学家与“懂科技”的艺术家,是年轻人在练习室里重复同一个舞步直至凌晨,是工程师在实验室里把失败当成日常,是创业者在香港、纽约、伦敦的校园里默默埋下种子。他们共同相信:原创力没有捷径,只能一寸一寸地用人的双手与头脑去生养。当这股寒流终于抵达你我门前,我们感受到的冷冽,其实是时间与意志所凝结的温度。而这,才是我们最该认真学习与研究的。

作者胡恩威是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江苏省政协委员,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暨行政总裁。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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