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畅|同是低生育率——新加坡敢“兜底”,香港只有“奖励”?
全球发达经济体正集体陷入低生育困局,东亚城市更是重灾区:香港总和生育率仅0.84,远低于2.1的人口替代水平;新加坡的情况和香港类似,2025年生育率只有0.87,为了扭转生育率下滑态势,近期新加坡推出全新“SG养儿育女配套”,一改过去“重奖多孩”的政策逻辑,转向普惠性、全周期的生育成本兜底,新加坡政府明言,是时候由“奖励生育”转向“为所有家长提供有保障的经济支持”。这一转向,对同属低生育率地区的香港,具有相当的参考意义,但更重要的是走出一条结合自身禀赋、平衡本地生育与人才引进的人口发展之路。
发达经济体皆面对低生育率困境
联合国《世界人口展望2024》显示,全球已有131个国家和地区的生育率低于2.1的世代更替水平。东亚更是深陷“超低生育率陷阱”:韩国2023年总和生育率降至0.72、2024年略回升至0.75,政府更在2024年宣布进入“人口紧急状态”;日本2024年为1.15,出生人口跌破69万;新加坡2025年创下0.87的历史新低,全年出生仅29,864人,独立以来首次跌破三万。即使是北欧、法国等传统上生育率较高的欧洲国家,亦只在1.4至1.8之间浮动,无一达到2.1的更替水平。
发达地区普遍面对同一组结构性问题:教育与职场竞争激烈、楼价与居住成本高企、女性教育程度提高而延迟婚育、育儿责任长期落在家庭(尤其女性)肩上。生育不再是“经济负担”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社会制度对家庭是否友善的综合反映。发达经济体面对的,是同一幅“少生、迟生、不婚、人口老化”图景。
新加坡新政从源头托住生育意愿
根据新加坡政府公布的“SG养儿育女配套”,2027年4月1日后出生的公民孩童,从出生至17岁可累计获得约7万新加坡元(约合43.2万港元)的资助,涵盖五大板块:出生后12个月内发放1万元诞生礼、1至16岁每年2,000新元养儿补助、5,000新元儿童培育户口起步津贴、最高5,000新元的政府配对储蓄,以及17岁时1万新元的中学后教育户头补贴。
这一政策取代了实施20多年的婴儿花红与多子女家庭计划,最大的变化是取消了孩次差异,每一名公民孩童都能获得同等资助,真正实现“生育即有支持”。这一转向背后,是新加坡对低生育规律的深刻认知:过去的政策假设家庭会因为额外奖励选择生第二、第三胎,但现实是越来越多年轻家庭连第一胎都顾虑重重。普惠性支持虽然单孩投入增加,但能更精准地击中首育的经济顾虑,从源头托住生育意愿。
更关键的是,新加坡的育儿支持不是孤立的现金政策,而是与组屋优先申请、公立托育扩容、育儿假延长形成组合拳,既解决“钱”的问题,也解决“时间”和“住”的问题。这种全方位的家庭支持体系,正是新加坡新政的核心。
香港托育服务不足派钱于事无补
香港与新加坡同为开放型城市经济体,同样面临高房价、高生活成本、低生育率的挑战,但两地的社会结构、产业基础与人口禀赋存在根本差异,注定香港不能简单复制新加坡的政策路径。但有一项落差,无法用“情况不同”解释过去,那就是托育。托育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能减轻父母辛劳,更因为它同时连接生育信心、妇女就业、家庭收入和社会劳动力。孩子出生后若有可靠、可负担、时间合用的照顾,父母才不必在工作与家庭之间作非此即彼的选择。这一项做不好,派多少现金都补不回生育信心。
全港幼儿中心服务名额合共约36,000个,其中资助名额仅约9,000个,其余按市价自付;专为零至三岁提供全日制照顾的资助独立幼儿中心,名额更长期只以千计,使用率居高不下,部分地区至今仍未设有这类中心。于是双职父母要么倚靠祖辈,要么聘请外佣。这样就造成了香港不少家庭真正依靠的“托育系统”其实是外佣。截止目前,本港约有36.8万名外籍家庭佣工,占本地劳动人口近一成。政府统计处2023年数据显示,育有年幼子女的已婚妇女,家中聘有外佣者的劳动市场参与率高达82.3%,无外佣者只有45.6%。换言之,没有外佣,很多妈妈根本出不了家门。
问题是,动辄每月四、五千元的外佣薪金,把托育成本“私有化”地转嫁到家庭头上,只有聘得起外佣的家庭才能照常双职,聘不起的基层家庭,就只能妈妈放弃工作。这是一个隐形、昂贵且不公平的“托育双轨制”。托育责任被外判给家庭自身的资源条件,而非由制度承担——有长辈帮忙、请得起外佣的,生得起;没有的,就只能不生。
托育不是福利是提升劳动力政策
反观新加坡,婴儿照顾容量已增至原来约三倍;政府支援学前名额到2025年底足以服务约八成学前儿童。新安排提出到2030年把政府支援中心的全日幼儿及婴儿照顾费分别降至每月150和300新元,同时增加婴儿名额、培训照顾人员。政策把“有位、付得起、用得上”放在一起,才真正降低生育的日常风险。新加坡的新政重点正是观念的变化,托育不是福利,是劳动力政策。有可负担、可预期、就近可达的托育,年轻父母才敢生,母亲也不必在职场与育儿之间二择其一,社会有效劳动力才不会被无声消耗。
值得肯定的是,香港政府已经意识到问题,而且近年一直增加投入。由2026/27年度起,三年内将增设15所资助独立幼儿中心,到2029年底新增约1,500个零至三岁名额,并优先增加零至两岁服务。2024/25及2025/26年度约22,400宗个案获全额津贴;经审查的学费减免,2025/26学年零至两岁及两至三岁每月上限亦达6,745元和8,376元。这些措施反映政策方向正在由单纯鼓励生育,逐步延伸至出生后的实际照顾。
生得出、有人顾、养得起、住得下、做得到事
这是良好开始,却不足以应付整体需求;下一步应由零散项目走向一套可量度的“托育保障”,分区公开零至两岁及两至三岁名额、轮候时间、实付费用和服务时段,并为幼儿工作员和社区保姆建立认可培训、合理薪酬与晋升阶梯。政策成效也应看母亲产后复职率、父亲使用育儿假比例,以及家庭有否因照顾而被迫缩减工时。在既有基础上,把托育的政策优先次序再向前推一步。因为真正影响父母是否敢生、能否继续工作的,往往不是出生时收到多少钱,而是孩子出生后能否找到可靠、可负担、时间合用的照顾。
新加坡作为独立国家,人口补充只能依赖本地生育与国际移民;而香港背靠祖国内地,拥有庞大的人才池与市场空间,同时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对全球人才有天然吸引力。这意味著香港的人口政策有更大的回旋空间,可以通过人才引进快速补充劳动力。香港要基于此,构建“本地生育托底+人才引进增效+产业空间承载”的三位一体框架,人口政策不是用移民取代生育,也不是用派钱取代服务。只有让家庭相信“生得出、有人顾、养得起、住得下、做得到事”,城市与家庭之间的长期契约才真正成立。
作者刘畅博士是“香港新方向”总召集人,香港人才创业者协会执行主席,海南大学“一带一路”研究院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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