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品海|鲁比奥在慕尼黑的表演

撰文: 于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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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虚伪和无耻的,美国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讲话,足以被载入史册。去年在同一场合,美国副总统万斯曾以极为苛刻的语气训斥欧洲。此后一年间,无论是在关税、文明、地缘政治,美国始终都对欧洲投射着鄙视的目光。鲁比奥此番讲话语气似乎委婉,但他传递的核心信息,不会改变欧洲如今对美国的焦虑。倘若世人早已看穿“皇帝的新衣”,这番精心修饰的话语,又怎能让美国重新披上伪装?

2026年2月14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在德国慕尼黑安全会议(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MSC)发表讲话,称“我们的家或许在西半球,但我们永远都是欧洲的孩子”。(Reuters)

过去一年确实是全世界的一次觉醒,不再伪装的美国毫无掩饰地展露其本来面目。西方曾经用欢迎移民来标榜自己如何尊重人权,尤其对打着“难民”旗号的移民宽容有加,却刻意隐瞒其背后对劳动力的需求,以及为资本控制劳动成本而放宽移民政策的真实目的。在经济危机和去工业化之后,移民瞬间从“资源”沦为“累赘”,反移民的声浪此起彼伏,所谓“人权优先”的论述自此销声匿迹。特朗普(Donald Trump)执政下的美国更是封锁边界,倾尽全力驱赶已经进入美国的“难民”,甚至使用粗暴和非法的手段。政客将经济颓败、民众收入下滑、财政困境等治理失败的责任,全部推卸给移民充当替罪羊。

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演说

欧洲政治精英期盼美国停止施压,营造和谐的气氛,鲁比奥的演讲看似迎合了这种需要,实则是双方各取所需的政治游戏,台面下各自心怀算计,这正是当前西方阵营真实的政治生态。不论是北约东扩引发俄乌冲突,还是纵容以色列疯狂杀戮巴勒斯坦人民,莫不如此。美国更是漫无目的配合以色列轰炸伊朗核设施,粗暴入侵委内瑞拉劫持马杜罗总统,威胁占有北约盟友丹麦的格陵兰。除了制造不稳定、炫耀自己的权力,没有人知道特朗普的真正目标是什么,就算是发表了《国家战略白皮书》也未见其核心逻辑。

在特朗普的领导下,美国算是做了一件伟大事情——彻底戳破了西方长达百余年、以“民主自由”为包装的利益至上神话。欧洲谴责俄罗斯,但从不提及北约违反承诺在先,将军队部署在俄罗斯的门口;美国嘴巴宣称是打击将毒品输入美国的毒枭,结果却是霸占了委内瑞拉的石油,公开为美国石油公司的进驻铺路;以色列在中东发动战争,因此而逃过腐败审讯的内坦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成为唯一的大赢家,欧美政客的软弱退让再一次证明犹太人掌握了他们的财金命脉。

2025年2月14日,德国慕尼黑,美国副总统万斯(JD Vance)在慕尼黑安全会议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MSC) 上发表演说。(Reuters)

在自我麻醉之下,俄罗斯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被标签为“专制扩张”,伊朗的盟友抵抗犹太复国主义侵略被污名化为“支持恐怖主义”……西方媒体和政客装着搞不懂这里的区别,以便在有需要时选择性地站稳立场。特朗普最终将枪口对准北约盟友的土地,欧洲人才如梦初醒。问题是,如此深刻经验所产生的焦虑就能够被鲁比奥些许的甜言蜜语化解吗?除了用虚伪和无耻来定义这段反乌托邦式的交往,还有更好的论述来为西方政治涂脂抹粉吗?

美国如何成为了欧洲的儿子?

鲁比奥作为古巴裔移民后代,凭借族裔背景与政治动员能力当选佛罗里达州联邦参议员。就像所有美国政客,他们必须有“创意”、擅长概念绑架——刻意混淆拉美西班牙裔与欧洲西班牙人的区别,将中南美洲移民等同于欧洲移民,借此强化自身与欧洲的联系,甚至以“250年前新兴国家的代表”自居,在本届慕尼黑安全会议上“重返欧洲”。对于难以与美国特朗普政府建立联系的欧洲政客而言,鲁比奥的一句“美国是欧洲的儿子”,恰好成为体面的下台阶。

问题是,鲁比奥明确指出“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是愚蠢的想像(foolish idea),甚至是危险的妄想(dangerous delusion),坚称国家的利益和实力是对外政策的唯一依据,其他皆为空谈。欧洲精英真的能接受这种安排吗?鲁比奥轻描淡写地将西方的殖民扩张美化为大批的传教士、朝圣者、士兵、探索者远渡重洋,建立巨大帝国,暗喻这些扩张是极为神圣的,估计他心底里是以十字军东征作为参照。他甚至将二战之后反殖民地起义和苏联的扩张等同起来,批评红色的镰刀和锤子覆盖在地球的不少地区(drape the red hammer and sickle across vast swaths of the map)。这套话语极易获得欧洲保守派认同,他们确实懊恼自己无法守住二战前全球的殖民地版图,在这层意义上,美国和欧洲确实同气连枝,他们所认定的国家利益确实受到了伤害。

2025年8月1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白宫与欧洲多国领袖举行会面。(X@WhiteHouse)

特朗普在第二任期的各种行为,特别是宣称继承“门罗主义”,直言不讳地暴露美国政治本质,彻底撕碎“民主自由”的伪装。鲁比奥的讲话为真正的美国又增添了一丝遮羞。鲁比奥比特朗普相对传统、保守,善于隐藏真实想法、塑造温和形象,试图摆脱移民后代的“二等公民”标签。就算这样,仍坚持国家利益绝不能被所谓“规则”束缚,理论与现实皆不成立。

鲁比奥想成为“正统”的欧洲人

鲁比奥的信息非常明确,他拒绝接受西方统治时代(the West’s age of dominance)的衰落,更不接受西方文明只是多种文明之一(the polite pretense that our way of life is just one among many)。他认为首要的工作是西方拒绝让自己的文明被非西方人污染,欧洲和美国必须联手应对挑战,跨大西洋联合体应该重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文明(renew the greatest civilization in human history),欧洲既然是同一个伟大和高贵文明的后代,应该以及有能力和美国联手保卫它(heirs of the same great and noble civilization, and who, together with us, are willing and able to defend it)。

然而这套精心包装的话术,真能改变欧洲有识之士的认知吗?欧洲刚目睹完美国入侵委内瑞拉强抢石油,随即体验了美国用关税和军事力量威胁丹麦夺取格陵兰主权,这些都是美国在过去一年对欧盟实施大规模关税制裁之后的政治示范,欧洲还能够对如此放肆的背叛视若无睹吗?鲁比奥利用精心设计、颇具温情的政治语言,目的是要减缓盟友的焦虑,让欧洲在被作为菜单摆上桌面时不那么对抗。为此,他甚至将自己装扮成西方文明的捍卫者,不再与那些提供选票让他成为参议员的西班牙裔移民有太多关联。他以往将自己定位为古巴共产政权的受害者,目的就是在政治上赢得佛罗里达州古巴裔的选票,因而一直隐瞒自己父母其实早在古巴共产党上台之前就已经移民美国。今天不一样了,他需要扮作“正统”和优越的美国人,那是来自欧洲的白人,已经在中南美洲居住数百年的西班牙裔经过鲁比奥的一席话重新成为了欧洲人。政治传播的威力就是让虚构的故事能够为特定对象重构身份。

2026年1月23日,格陵兰岛努克,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右)到访当地,与格陵兰自治政府总理尼尔森(Jens-Frederik Nielsen,左)会晤。(Reuters)

美国人当然知道南美洲人口是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者的后裔,就好像北美早期大多是来自英伦三岛、法国、意大利、德国的移民一样。但美国社会从来不将来自墨西哥、巴西或波多黎各,包括古巴的西班牙语系(Hispanic)或拉丁裔(Latino)移民视作白人。他们已经占加州和得州人口的40%以上,但只能维持少数族裔的身份,不是主流,其中不少更是非法移民或“难民”。美国新组建的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近期的逮捕对象,绝大多数是来自他们这个族群。

为了总统大位无所不用其极

鲁比奥是美国至今获得最高政治地位的西班牙裔移民后代,但他正瞄准美国政治舞台上更高的职位,尤其是三年之后特朗普任期完结所留下的总统位置。他的对手预计是纯正白人的副总统万斯,这就更需要将自己的身份进行“升级”。这一次在欧洲的演讲是很好的机会,让他与欧洲白人变得同声同气。事实证明他是成功的,至少比万斯更能与欧洲人构筑起文明认同。

强调身份认同而非国家治理能力是美国选举政治的特色。政客自然将计就计,不断深化自己与特定族群的联系,利用已经彻底撕裂的族群对抗,让自己能在些许差异中赢得大位。奥巴马就是利用自己的黑人身份打败如日中天的希拉里,特朗普更是利用时势的高手,将自己塑造成打破传统、维护劳工阶层利益的战士。他们都是在社会分化中找到缝隙的投机政客。西方的选举政治从来不是寻找贤能治理者的过程,在鲁比奥身上所看见的虚伪,本来就是大家熟悉的政治游戏,大多数美国人早已见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