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勇|《预算案》转拨外汇基金盈余建设北都——投资还是押注?
来稿作者:杨华勇
2月25日发表的《2026-27财政年度财政预算案》中,一项举措犹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财政司司长陈茂波宣布,将从外汇基金转拨1,500亿港元,用以支援北部都会区(北都)的基础设施建设。这笔堪称巨额的注资,迅速成为社会舆论的焦点。
《预算案》提到,中期财政预测中的赤字较原先预期有所扩大。陈茂波毫不避讳地确认,这直接源于北部都会区基建规模的提升。他指出,政府的帐目分为经营帐目(日常开支)与资本帐目(投资性开支),而当前的重点是后者。以往香港每年基建开支约900亿港元,而为了推进北都,这一数字需要提升至每年约1,200亿港元。
这种“超前投资”的逻辑核心在于“发展容量”。陈茂波反复强调,香港正处于经济转型和区域竞争的关键时期,创科、高端制造、绿色金融等新兴产业的机遇稍纵即逝。如果土地、交通、配套等物理容量和营商环境不具备,“机会和企业来到时都无法把握”。换言之,今天的赤字,是为了购买明天的增长能力与竞争力。这是一种典型的战略性资本支出,其回报不在于即时性的财政收入平衡,而在于培育新的经济增长极、创造优质就业、巩固香港的长远优势。社会有声音将这种投资与短期“派糖”或消费性支出相比,担心特区政府持续入不敷支,无疑是混淆了财政政策中“消费”与“投资”的不同功能。
面对为何不继续发债来融资的疑问,陈茂波的回答展现了特区政府的财政管理思路。他表示,政府的“荷包”不止一个,发债、土地基金、财政储备和外汇基金都是可用的工具。选择从外汇基金转拨,是基于对整体财政状况、市场条件和资金成本的综合考量。
这背后可能有多重考虑:首先,外汇基金规模庞大,其主要目的是维持香港货币与金融稳定,但其投资策略中本就包含追求长期回报的部分;将部分资金用于投资香港未来最具潜力的实体发展专案,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可视为战略性的资产配置,有望获得与香港经济成长挂钩的长期收益。其次,当前全球利率环境可能仍处于相对高位,直接动用储备的成本可能低于大规模发债的利息支出。再者,此举也向市场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政府坚定不移发展北都,并愿意动用重要资源予以保障——这本身就能提振投资者信心。
陈茂波更引用与国际评级机构和IMF的沟通为例,指出对方认同在疫后经济复苏巩固期,贸然加税“开源”并非明智之举,反而肯定香港采取“积极有为的财政政策”的必要性。这从侧面说明了,国际社会对香港当前“投资未来”的财政扩张策略,在一定时期内是理解和认可的。
尽管如此,香港社会的理财观念向来保守,坊间仍有不少担心资金或被滥用的忧虑。例如有市民重提香港科技园公司曾将百亿存款作定期理财的争议,直指资金监管与使用效率的核心痛点。北都发展,尤其是河套香港园区,涉及巨额公帑,如何确保“好钢用在刀刃上”,杜绝浪费与低效,是政策能否获得民意支持的关键。
对此,陈茂波的回应从“制度”和“指标”两个层面作出回应。在制度上,他指出北都发展小组有不同政策局的代表参与,形成跨部门监督;在指标上,他强调了“关键绩效指标”(KPI)的设立,意味着发展进程将被量化评估。
然而,这些回应仍显原则性,而公众期待的是更透明、更具体的监管框架。例如,针对科技园公司及新成立的河套园区公司,是否有比以往更严格、更公开的财务审批与专案效益审计制度?KPI的具体内容、评估周期及未达标的问责机制为何?立法会将在审批100亿元河套注资时,能否设立强有力的专责监督委员会?这些问题,都需要政府以更详尽的方案和更开放的态度来持续回应,以重建公众对大型项目管治的信心。
“发展北都益晒深圳?”陈茂波以“错喇”二字斩钉截铁地回应一些市民对于港深融合发展可能导致香港“失分”的担忧,以及对于长期投资回报的不耐——而这也都是捆绑香港发展进程的迷思。
陈茂波的驳斥逻辑清晰:首先,空间主权与税收归属,北都所有土地、基础设施均位于香港境内,在此落户的企业所产生的利得税、薪俸税,以及土地相关的收益,均归香港特区政府所有。其次,重塑价值产业链,过去香港创科发展不前,正是因为大量产业链后段的高价值环境和就业机会都由内地负责,而北都正是要弥补这一短板,在香港境内构建“研发—转化—生产”的完整创科产业链,将产值和高端职位留在本地。第三,协同效应而非零和游戏,深港在科技创新上是优势互补的伙伴。一个强大、充满活力的香港北部创科走廊,有助提升整个粤港澳大湾区在国际创新互联网中的节点能级,吸引全球顶尖资源。
至于“回本期长”的担忧,这恰恰点出了政府公共沟通的挑战。政府需要更生动、更具体地向市民阐明:这些投资带来的,不仅是遥远未来的GDP数字,更是逐步显现的优质工作机会(从建筑、工程到研发、管理)、区域环境的改善、商业机会的增多以及整体经济抗风险能力的增强。这是一笔为下一代人储蓄的“未来基金”。
《财政预算案》提出从外汇基金转拨1,500亿元投资收益支持北都,这标志着香港财政政策进入了一个更强调主动布局、投资未来的新阶段。在摆脱疫情阴影后,香港面临的已不仅是复苏,更是如何在快速变化的区域与全球格局中重新定位、巩固优势的深刻命题。
陈茂波的解释也揭示了本届政府的选择:宁愿承受短期的财政压力与舆论质疑,也要坚决为香港拓展身体的和经济的发展容量。而动用外汇基金投资收益,正正显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聚焦河套创科,指明了以创新驱动转型的路径;驳斥“益晒深圳”,则重申了发展收益必须根植香港本地的底线。
不过,雄心需要精细的执行与坚实的民意基础来支撑。巨额的公共投资,必须配以史上最严格的监管、最透明的问责、最有效的效益评估体系,才能不让公众失望。同时,政府需要以更大的耐心和更通俗的语言,向市民持续沟通这项长期投资的价值所在——它关乎的不仅是新界的土地开发,更是香港未来10年、20年的就业品质、产业结构和城市竞争力。
这笔1,500亿的投资,最终能否成为点燃香港新增长引擎的火种,而非沉没在官僚与争议中的成本,考验着特区政府的治理智慧、执行能力与赢得信任的本事。钱已决定用在“刀刃”上,现在,全世界都在看,这把刀将如何锻造,又将如何披荆斩棘。
作者杨华勇是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常委,香港中华总商会副会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