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鹿崇岗

全国两会刚刚闭幕，国家未来五年的发展蓝图——“十五五”规划（2026-2030年）正式获得通过。对香港而言，这不只是一份宏观经济文件， 而是一张直接影响自身定位与发展路径的国家路线图。如果读不懂“十五五”， 就很难回答一个重要问题：未来五年， 香港应该往哪里走？规划提出了20项主要指标，涵盖经济发展、创新驱动、民生福祉、绿色低碳、安全保障五大领域。

对于关心经济的读者来说，以下几个核心目标尤其值得关注：

1. 增长目标更“灵活”，但追求更“实”。“保持在合理区间”意味著不为了凑数字而粗放发展，而是把精力放在调结构、提品质、惠民生上。2026年4.5%-5%的增速目标，放在全球看仍然是“优等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3.3%。

2. 民生指标更“细”。规划不只盯著宏观数字，更关注普通百姓的切身感受：人均预期寿命要提高到80岁，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提高到73%。这些指标件件关乎生活品质，也为香港的医疗、养老等专业服务打开了新空间。

3. 绿色和安全成为“硬约束”。八个约束性指标中，有五个涉及绿色低碳；粮食与能源安全被放在突出位置。在复杂的国际环境下，这说明一个清晰的信号：发展的前提，是安全。

“十五五”规划首次明确支持香港构建大宗商品交易生态圈、加快发展北部都会区、打造国际高端人才集聚高地。这些新提法，正是基于国家发展大局对香港角色的新期待。国家需要高品质创新，香港的科研和国际化平台可以参与；国家需要扩大内需和消费升级，香港的品牌和专业服务可以切入；国家需要绿色转型，香港的绿色金融可以赋能。理解了前面的经济目标，就不难明白香港可以在哪些方面发力。

经济学模型拆解“十五五”的经济政策逻辑

上一部份我们看了“十五五”要达成什么目标。这一部份我们来问一个更深入的问题：国家打算用什么方法达成这些目标？这些方法背后，有什么经济学道理？对于熟悉高中或大学入门经济学的读者来说，有几个经典模型可以帮助我们看懂政策制定者的“算盘”。

IS-LM模型：看懂“双扩张”的宏观调控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两大政策方向：“更加积极有为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经济学里，这叫“双扩张”政策组合。我们可以用IS-LM模型来理解。

IS曲线代表实体经济——利率低的时候，企业借钱投资、民众借钱买楼，经济活动增加；利率高的时候，大家借钱意愿降低，经济降温。LM曲线代表货币市场——央行“放水”（增加货币供应），利率会受压向下；央行“收水”，利率则会上升。两条曲线的交点，就是经济的均衡点。政府做两件事：财政政策扩张，增加政府支出、发行超长期特别国债1.3万亿元，让IS曲线向右移动；货币政策扩张，保持流动性充裕、引导融资成本低位运行，让LM曲线向右移动。

IS-LM模型示意图。IS曲线代表实体经济，LM曲线代表货币市场。财政扩张使IS曲线从IS₀右移至IS₁，货币扩张使LM曲线从LM₀右移至LM₁。

图中箭嘴清晰显示政策传导路径：经济从政策前的均衡点E₀（对应产出Y₁），在“双扩张”政策推动下，移向新的均衡点E₁（对应产出Y₂）。箭嘴末端所对应的利率r₁，与政策前的利率r₀位置非常接近（图中未另标出r₀），一眼就看得出本轮宏观调控的重点。

但这张图的重点， 并不在于是否出现“利率完全不变”，而在于财政与货币政策的协同作用。如果只有财政扩张而缺乏货币配合，IS曲线右移将推高利率，对民间投资和消费产生“挤出效应”，削弱刺激效果。

因此，货币政策的角色，不是单纯压低利率，更重要的是，确保利率水平不至于上升到影响企业投资和居民消费，从而干扰财政扩张对经济的拉动效果。 这正是规划草案中所强调的“加强财政、货币政策协同”——在刺激总需求的同时，为经济运行营造一个相对平稳的金融环境。

用一个比喻来说：这就像两个人同时推一架卡住的车：财政政策负责提供推力，货币政策则确保方向与阻力不会拖后腿， 两者配合， 车子才能向前， 而不致偏向一边。

生产函数与新质生产力：看懂长期增长的“引擎”

IS-LM模型解释的是短期波动，但“十五五”更关心的是长期竞争力。这就要引入“新质生产力”这个概念。经济学里有一个基础的生产函数：Y = A × F(K, L)。意思是总产出取决于技术水平（A）、资本投入（K）和劳动投入（L）的组合。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增长很大程度上靠的是K（投资建厂、买机器）和L（大量劳动力）的投入。但现在这两个引擎都在放缓——人口老化、投资回报率下降。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以科技创新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说白了就是要把增长的动力从靠“量”转向靠“质”，提升生产函数里的A（全要素生产率）。规划的具体部署包括培育新兴产业（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生物医药、航空航天），布局未来产业（量子科技、脑机接口、具身智能），以及推动数智化转型——从“数字经济”升级为“智能经济新形态”，让人工智能赋能各行各业。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同样的资本和劳动，能产出更多、更好的产品和服务。以前是“多请人、多开机器”来增产；现在是“请更聪明的人、用更智能的机器”，用同样的人手和设备做出更多东西。这就是“新质生产力”的经济学本质。

“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看懂民生导向

“十五五”规划有一个很特别的提法：“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

传统上我们讲“投资”主要是指投资于“物”——基建、厂房、机器设备。这些当然重要，规划也提出了一系列重大工程：雅下水电工程、三峡水运新通道、卫星互联网。但规划同时强调“投资于人”——教育、医疗、养老、托育。为什么？因为从经济学看，人力资本也是生产要素，而且回报率可能更高。规划设定的民生指标包括人均预期寿命提高到80岁、劳动年龄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提高到11.7年、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提高到73%。这些都是“投资于人”的具体体现。一个更健康、更有技能、晚年更有保障的人口，本身就是更高质量的劳动力，反过来又能支撑经济增长。

投资基建就像给经济“修路”，路通了车能跑得快；投资于人就像给经济“造车”，车造得好，同样的路能跑出更远的距离。两者缺一不可。

用这几个经济学模型，我们可以把“十五五”的复杂政策梳理成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IS-LM模型解释了为什么要“双扩张”——短期稳增长。

生产函数解释了为什么要“新质生产力”——长期提质增效。

人力资本理论解释了为什么要“投资于人”——发展的最终目的是人，人的提升反过来促进发展。

对香港而言，看懂这条逻辑线，就能看清自己的位置：国家需要高质量创新，香港的科研和国际化平台可以参与；国家需要消费升级，香港的品牌和专业服务可以切入；国家需要绿色转型，香港的绿色金融可以赋能；国家需要人口高质量发展，香港的医疗、教育、养老服务有合作空间。

香港的机遇——在国家蓝图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前两部份我们看了“十五五”的目标和政策逻辑。这部份来回答一个更迫切的问题：这些政策跟香港有什么关系？香港可以做什么？一个重要的新动向值得留意：香港特别行政区首次启动自身五年规划的制定工作，由行政长官李家超领导跨部门专班统筹，预计今年内完成。这份“香港五年规划”将对接国家“十五五”，涵盖国际金融中心、科创中心、航运贸易枢纽、人才高地建设等重点领域。财政司司长陈茂波解释说：“作为国家的特别行政区，香港须持续深入了解和学习十五五的思路，透过了解宏观布局，我们才能更好地融入其中；透过理解国家发展的需要，我们才能更好地服务大局。”换句话说，看懂国家需要什么，才能知道香港能贡献什么；知道贡献什么，才能分享国家发展的红利。结合“十五五”规划的新提法和香港自身的优势，我们可以梳理出三个清晰的机遇方向。

第一、金融升级：从“传统中心”到“多功能枢纽”

“十五五”规划明确支持香港巩固提升国际金融中心地位。细看具体表述，内涵比以往更丰富。

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预算案已将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总额度倍增至2000亿元人民币，推动在港推出国债期货。国家推动人民币国际化，香港是最理想的“试验场”和“助推器”。

国际资产及财富管理中心。香港IPO融资规模2025年重夺全球领先地位，全年119家企业上市，募资2858亿港元，其中94%来自内地。这说明内地企业仍然视香港为首选融资平台。

国际风险管理中心。这是一个相对较新的定位。随着气候风险、地缘政治风险上升，风险管理需求激增，香港的保险和再保险市场可以发挥作用。

大宗商品交易生态圈。这是“十五五”规划首度加入的支持方向。预算案已提出为合资格大宗商品贸易商提供半税优惠，吸引相关企业落户香港。

以前的香港金融中心像一家“百货公司”，主要做股票买卖；未来的香港要变成“金融超级市场”，提供人民币服务、资产管理、风险对冲、大宗商品交易等多元化产品。国家需要甚么，香港就提供甚么。

第二、创科与AI：从“南金融”到“北创科”的双引擎

“十五五”高度重视科技自立自强和“人工智能+”行动，香港在其中的角色清晰可见。

“AI+”与产业发展。预算案宣布成立“AI+与产业发展策略委员会”，注资河套香港园区和新田科技城，推出100亿元“创科产业引导基金”。政府还拨款5000万元推动全民AI培训，资助大学开设STEAM课程。

科研数据“过河”。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正在探索人员、物资、资金及数据的便捷流动。科研数据及生物样本“过河”的具体方案正在制订，这对于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领域的研发至关重要。

“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2025年，这一创新集群跃居全球创新指数榜首。香港拥有五所世界百强大学，基础研究实力雄厚；深圳产业化能力突出，两地强强联合，正是“十五五”强调的“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生动注脚。

如果说传统的“南金融”是香港经济的“心脏”，负责血液（资金）循环；那么“北创科”就是正在发育的“大脑”，负责思考未来、创造新价值。两者协同，香港才能“身心康泰”。

第三、内联外通：从“超级联系人”到“超级增值人”

特首李家超提出一个新概念：香港要扮演“超级联系人”和“超级增值人”的角色。这两个词的差别，正好说明香港的新定位。

企业出海的“起锚地”。内地企业“走出去”是国家战略，而香港拥有逾百年海外网络根基、普通法体系、简单低税制，完全有能力成为内地企业拓展国际市场的首选平台。预算案提出设立跨界别专业服务平台，集合法律、会计、财务等专业服务，支持内地企业以香港为基地出海。

国际教育枢纽。蔡冠深常委提出吸引外国留学生来港就读的新赛道。香港拥有五所世界百强大学，教育质量国际公认，既有助为全球培养人才，也能带动本地经济。

低空经济跨境发展。预算案将低空经济定位为智慧城市发展及区域融合的新增长引擎。目前已启动32个试点项目，2026年初的新一轮试点将扩展至载客试验、跨境通道等。

以前香港是“超级联系人”，像一座桥，让人从这边走到那边；未来要做“超级增值人”，像一个平台，不仅让大家过桥，还在桥上提供餐饮、住宿、咨询服务——让过桥的人带着更多收获离开。

讨论机遇的同时，不能忽视“高水平安全”这个前提。香港国安法落地后，市场注入稳定性和确定性，财政状况改善、经济增长预期向好，各国投资者纷至沓来。这证明维护国家安全，是保障经济稳健、社会信心的基石。

展望“十五五”，相信在中央政府的领导下，在特区政府的谋划和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下，香港一定能够牢牢把握国家规划带来的重大机遇，在国家现代化建设中发挥更大作用，更好地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这既是香港的机遇，也是香港的使命。

注：本文参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香港特别行政区2026-27年度财政预算案》及媒体报道。

作者鹿崇岗，从事政策研究工作，是前中文大学划艇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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