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意婷|香港“尼特族”:青年缺一段被允许迷路的“奥德赛时期”
来稿作者:彭意婷
在刚过去的立法会讨论中,官方与不少议员对“尼特族”(NEET)现象提出了两套偏见。尼特族指的是不在学、不在职、也不接受培训的青年。他们一是把问题归咎于青年个人,责备他们“啃老”、“懒散”、心态有问题;二是迷信AI万能,认为只要加强技能培训,青年便能重返职场。两套偏见虽然一个骂人、一个教人,却同样拒绝承认,青年真正需要的是一段安全的探索期,而不是被贴上标签,也不是被塞进技能课程。
问题都在青年身上吗?
劳工及福利局数字显示,2023至2025年间,15至24岁尼特族约占该年龄层百分之5.7至6。即使经济畅旺、就业市场缺人,这个比例仍徘徊在百分之6至7之间。经济起伏都不影响它,恐怕不是巧合,更像是制度层面的某种征兆,与其反复追究“青年为何不工作”,不如承认问题的根源在制度,不在青年身上。
这次立法会讨论,最明显的共同点是,官方与许多议员都将尼特族视为青年个人的问题。
选委界议员李家驹引用立法会秘书处资料指出,本港尼特族比率高于日本与新加坡。他还提到,2018至2025年间,香港青年人口下跌约两成,但15至24岁失业率却从8%升至11.2%,因此要求政府“加强就业诱因”,协助青年重返职场。
劳工及福利局局长孙玉菡则将现象归因于“青年多为初次求职者,缺乏工作经验,导致待业时间较长”。这说法本身不算错,但只停留在个人层面,未有追问制度为何没有提供足够的过渡支援。他同时强调政府已推出多项就业计划,例如为低学历青年设立的培训计划,以及鼓励青年到大湾区工作的就业方案。
社会不应撇清责任
同一场会议中,部分议员的说法更为直白。有人将青年形容为“啃老族”,批评父母心甘情愿地供养子女,把青年失业看成心态问题,甚至认为需要为家长补课,以免他们纵容子女变成“啃老”。在香港,政府文件用尼特族作统计概念,但社会讨论往往把“双失青年”、“隐蔽青年”、“啃老族”等词交替使用,令几个概念黏在一起。这种将结构性指标收窄为家庭教养问题的说法,实际效果是把制度性风险“家庭化”和“道德化”。
然而,无论是政府的统计工作,还是国际经验,都很清楚指出,尼特族涉及的是劳工市场、教育制度、社会保障多重交织的结果,而不是简单的“不肯做”或“啃父母”。当房租、车费、生活成本节节上升,而入门职位工时长、薪酬低、前景不明朗,我们究竟是在讨论“啃老”,还是在讨论一代青年被迫靠家庭去承受本应由社会制度分担的风险?
这些说法背后有一个共同前提,就是问题出在青年“欠缺经验”、“不愿就业”或“被父母宠坏”,因此需要更多诱因、辅导与规训。尼特族只被理解为一群需要被矫正的个体,而非一个能够揭示制度漏洞的指标。
青年被抹去的奥德赛时期
这种问题定义方式,其实忽略了青年生命历程中的一个重点——任何人从校园走向社会,本来就不可能是条直线。
在国际讨论中,有人曾提出“Odyssey years”(奥德赛时期)的概念,形容青年从青春期迈向成年责任之间的一段漫长、非线性的过渡阶段。这个词源自荷马史诗《奥德赛》,主人公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后,漂泊十年才回到家乡。在这段旅途中,他经历迷航、试探、失败、反思,最终成长为更完整的自己。
青年的奥德赛时期其实无甚分别,他们可能在完成中学或大学后,并未直接进入稳定的全职工作,而是透过短期工作、志愿服务、旅行、进修、创业试验、甚至长时间的独处与思考,来探索自己的兴趣、价值与人生方向。这段旅程往往迂回曲折,时而停滞,时而绕路,但正是这些“非线性”的经历,塑造了青年的身份认同与内在动机。“空窗年”(gap year)的兴起,也反映许多社会愿意承认,青年在正式上轨道之前,需要一段试错的空间——而这段空间的长短与形态,不应被一刀切的“就业率”所抹平。
然而,香港的制度与舆论,几乎只用“生产力”作为衡量标准。中学教育以成绩为核心,专上教育以学位为目标,毕业后则要尽快“上岸”,变成稳定且可预测的劳动力。当青年按部就班走完这条流水线,却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真探索过兴趣与爱好,而社会只要求你“立刻开工”,他们感到迷茫,其实不是例外,而是制度设计下可以预见的结果。
不应将风险都转嫁给家庭
在这样的背景下,暂时不在职、不在学、不在受训,未必等同逃避,也可以是一种延迟决定、反思方向的行为——特别是在生活成本高涨、职位结构两极化的城市,青年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去衡量自己愿意为怎样的生活投入。把这种探索期一概视为“懒散”、“不求上进”,再进一步指责父母“纵容子女啃老”,实际上只是把本应由制度承担的风险转嫁给个别家庭,并在舆论上对他们进行道德审判。
问题不在于青年是否曾有一段“什么都不想做的时期”——其实谁没有过呢?当青年在这种迷茫中寻找方向时,我们需要检视的是制度本身是否有提供安全的探索空间,而不是用一堆统计数据来为他们贴上标签。
AI能否解决问题?
在同一场会议中,人工智能是另一个频繁出现的关键词。有人指出,AI 等自动化技术的发展,让企业减少招聘初级职位的青年,并询问政府是否有系统地引入 AI 应用技能培训,以协助青年提升竞争力。政府的回应,是一套熟悉的“AI 教育方案”:扩大 STEAM 学科收生比例,优先资助 AI 相关课程,将 AI 内容纳入职训必修单元,并把雇员再培训局升格为“技能提升局”。这些措施显示政府对科技变迁有所回应,但它们同样建立在一种工具崇拜的前提之上,只要更多青年“学 AI”,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然而,AI 从来只是一种工具,是实现目标的手段,而不是目标本身。真正需要追问的是,青年想用 AI 来做什么。如果青年对自己的兴趣、价值与长期方向没有清晰认识,只是一窝蜂去修读 AI 课程,那么 AI 很可能只是另一个被塞进课表的“潮语”,取代了旧有的热门学科,却没有改变青年在制度中的处境。
其实本地已经有一些比较接近“项目为本”的 AI 教育实践。例如有中学参与大学与慈善机构合作的 AI 教育计划,学生不只是单纯学习工具操作,而是设计具体专案。有人用生成式 AI 为长者重现年轻时未能拍摄的婚纱照,有人用 AI 协助长者管理健康,也有学生以 AI 协助设计实验。这类实例的重点,在于学生必须先回答“我关心什么”,再思考“AI 可以扮演什么角色”。技术不是目的,而是服务人的工具。
相较之下,这次官方的政策重点,仍然集中在课程数量与资助名额。当我们把 AI 当成万灵丹,便将技能训练置于自我探索之上。青年是否被允许先理解自己想要什么,再选择需要什么工具?还是说,他们只是不断被要求“升级技能”,却永远没有时间问自己究竟想用这些技能来做什么。
青年需要的是安全探索期
从政府与部分议员的说法,可以看出一套隐性的衡量标准,就是尼特族比率愈低愈好,青年就业率愈高愈好,只要更多青年“在职、在学或受训”,政策就宣告成功。
但如果只用这条标准,就会出现一种荒谬的结果。一名在极低薪、长工时、精神压力巨大的岗位上挣扎的青年,在统计上是“成功”的;而一名暂时退一步,为了照顾家庭、处理精神健康,或认真探索方向而离开劳动市场一段时间的青年,却被归类为“问题”。
我们需要为青年政策换一套标准,例如青年是否能透过工作维持基本生活,是否有现实可行的上升空间,是否拥有被制度承认的探索期,可以在不被贴上标签的前提下试错与重整。
在这套标准下,尼特族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压低”的比例,而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的制度如何看待青年,也照出社会愿意给他们留下多少呼吸与探索的空间。既然问题不只是“就业率”,对策也不该只停留在多开几个课程、加码几项补贴,至少有几个方向值得公开讨论。
四大方向从根本解决问题
第一,把“探索期”制度化,而不是默认它只能偷偷发生。例如在中小学甚至大学阶段,设计为期六至十二个月的“青年探索与实习计划”,让青年在不同领域轮流短期参与,并就已成年但缺乏家庭资源的青年提供基础津贴,避免探索期只属于中产家庭的奢侈品。
第二,把 AI 培训变成“专案孵化器”,而不是另一张证书。将补助条件从时数或人头改为专案成果,要求课程必须连结实际专案,鼓励不同类型的机构与学校合作,让青年在真实场景中实验技术。
第三,从补贴雇主转为部分直接支援青年与家庭。将部分资源转为“青年技能与探索帐户”,让青年自主选择用在再培训、社区项目或创业试验;并在贫穷政策与住屋安排上,把“有成年子女处于探索阶段的家庭”视为一种需要支援的类型,而不是一边默认父母要出钱兜底,一边在舆论上指责他们。
第四,推动社会及家长观念转变,让义工、旅行、社区参与、自由创作等探索活动,无论在大学之前或之后,都成为值得鼓励的正向选择,而非被视为“浪费时间”或“不务正业”。成年人需要明白,一段没有薪水但有体验的时期,往往比仓促就业更能帮助青年找到方向。
用制度框架承接那6%的青年
这些方向未必能在短期内大幅降低尼特比例,但它们至少承认,尼特族这个数字背后,是一段本来就应存在的生命历程——只不过我们一直拒绝为青年建构一个安全、可承受的制度框架。
当约 6% 的青年长期在制度外徘徊,在位者可以继续用“啃老”、“懒散”、“心态有问题”这类语言,把一切归咎于个人与家庭。但这种将青年视为“问题”的态度,只会把他们推得更远——远离职场、远离社会、也远离任何对话的可能。换一个做法,我们不妨承认问题出在制度设计与社会价值上,先让成年人学会将心比心,不再把青年当问题,为他们搭建一条更安全、更有弹性的探索之路。
作者彭意婷是新思维副秘书长,青年组织“灯芯”创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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