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深|当教鞭被法律没收——亚洲应探索自己的教育新路
来稿作者:张远深
2026年6月,两则教育事件在东亚社会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回响。韩国Netflix剧集《铁拳教育》以虚构的“教权保护局”以暴制暴,上线三日称霸全球32国收视榜,在韩教师界引发“又爽又心酸”的复杂共鸣;同一时间,香港前篮球代表队名将翁金骅在汉华中学操场体罚学生的片段曝光,这位有“亚洲三分王”之称的教练,最终以“普通袭击”罪名被捕,获准保释候查。一部剧让观众为教师的铁拳叫好,一个真实案件却让教师面临刑事追究——这看似矛盾的两幅画面,实则映照出东亚教育体系的深层焦虑:当传统的教鞭被法律没收,当西方的儿童权利话语在亚洲文化水土不服,我们的教育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秩序危机。
“爽剧”背后的血泪现实
《铁拳教育》绝非凭空捏造的爽剧。剧中每一个让人咬牙切齿的案件,几乎都能在近年韩国社会找到血淋淋的真实事件原型。国会议员之子霸临同学致死,加害者利用法律手段将处分拖延近两年,受害者被迫休学,霸凌者却顺利考入首尔大学;首尔瑞二小学一名年仅23岁的女教师,因处理学生之间的小摩擦而遭受家长无休止的讯息轰炸与电话辱骂,最终在教室内轻生;未成年少年犯撞死外送员后在警局嬉笑自拍,仗着《少年法》的保护有恃无恐。
在这些事件背后,韩国教师群体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韩国教师团体总联合会的调查显示,高达49.2%的受访教师端认为过去一两年来职业自豪感下降,其中67.9%表示最感到无力的时刻是遭学生或家长质疑、不被信任,甚至面临教权被侵害的情况。
日本左派教育实验的教训
如果韩国的困局是一场剧痛,那么日本过去三十年的教育实验,则是一场由左派意识形态主导的、长达两个世代的灾难。
战后日本左派势力长期以“儿童权利”为旗帜,强力推动教育松绑。其极端产物,便是从1970年代推行至2011年的“宽松教育”政策——三次削减课时、大幅降低教学难度、全面禁止体罚。这套打着“减轻负担、培养创造力”美好口号的教育理念,带来的却是连锁灾难:日本学生在PISA国际评估中排名大幅下滑,学力崩溃;“怪物小孩”横行,教室沦为嘈杂游乐场,霸凌事件不减反增;中产家庭被迫花巨资送子女进入私立补习学校,教育成为富人特权,阶级固化进一步加剧。
日本政府最终于2007年以宽松教育导致学力严重下降为由宣布废除这一模式,2011年彻底终结。然而,伤害已然造成——整整一代人,在“尊重儿童自主”的口号下,失去了应有的纪律训练与学力基础。国际学习能力调查显示,日本学生的数学思考和读解能力排名在宽松教育期间大幅下降。
这场持续三十年的社会实验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将儿童权利绝对化、抽象化,而不搭配相应的纪律框架与成人的权威引导,最终伤害的恰恰是儿童本身的成长与安全。当一个社会过度强调“孩子的权利”,却忽略了“孩子的责任”,培育出来的不是有独立人格的公民,而是无法无天、不知敬畏的巨婴。这正是西方“无限儿童权利”观念在亚洲社会水土不服的核心原因。
亚洲文化基因与西方教育理念的冲突
为什么西方那套“尊重儿童自主、全面反对体罚”的理念在亚洲频频碰壁?笔者认为,答案不在法律条文,而在文化土壤的根本差异。
亚洲社会深植于儒家的伦理体系,强调“尊卑有序”与“长幼有别”。相较于西方教师倾向于将学生视为朋友、采取“亲民”的互动模式,东方社会更能接受儒家式的管教方式,将其视为维持伦理秩序与长幼尊卑的必要手段。这种文化并非偶然形成——数千年来,亚洲以农耕社会为基础,农业生产需要高度集体合作与密集劳力,因此社会文化普遍重视纪律、服从与集体利益。此外,亚洲父母习惯透过批评与纠正来教育孩子,家庭形成了强烈的权威结构,成为权力关系的延伸。
与之相对,西方社会的文化基调是个人主义。西方文化认为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着自己独立的思想和意愿,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干预孩子的选择。他们鼓励孩子自由发展,与其培养只能在某一特定领域取得成功的专才,不如把孩子培养成能够适应各种环境、具备独立生存能力的社会人。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基因,导致了东西教育理念的根本冲突。当亚洲社会未经文化调适,直接套用西方的“零体罚”框架时,往往陷入两个极端:要么像日本那样走向彻底放任,教育品质崩溃;要么像许多亚洲学校那样,教师在“碰都不敢碰”的恐惧中彻底放弃管教,校园秩序暗中失守。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该不该体罚”——任何造成身体伤害的行为都应受到法律约束。问题在于:当禁止体罚后,亚洲社会有没有提供替代性的、符合自身文化脉络的有效管教方法?如果没有,那么教师退缩、家长滥诉、学生嚣张的恶性循环就不可避免。
法律与文化冲突造成尴尬处境
翁金骅事件暴露了香港教育的结构性矛盾。一方面,香港早在1991年已通过《教育规例》第58条明确禁止教师对学生施行体罚,违例者最高可被罚款五万港元及监禁一年。另一方面,多名曾接受翁执教的球员打破沉默,表示体罚式的训练方式“从来没变”——掌掴球员、扭耳朵、用球扔向头部、让球员互掴,这些都是训练中的常态。一位前球员的感叹耐人寻味:“全部人都觉得不妥,但你又可以怎么样?”
这种“法律明文禁止,文化传统未变”的尴尬处处境,并非香港独有。深受儒家传统文化影响的东亚地区,过去体现于现实中的教育方式多以父母或教师的管教权为核心,容许体罚之存在。长幼尊卑体系强调的是父母对子女的管教权威,子女几乎没有自主决定表达意见的可能。当西方法律框架与亚洲文化惯习发生碰撞,表面上法律赢了,实际上文化惯习仍在暗处运作——结果是法律失尊,文化倒退,教育失序。
香港教育改革三条出路
香港要走出困局,不能幻想复制任何一个国家的模式,而必须在自身法律框架与文化传统中,摸索第三条道路。具体而言,有三个方向值得考虑:
第一,立法明确“合理管教”的界限。 香港现行法律对体罚一刀切禁止,却没有清晰定义何为“合法管教”。建议参考日本的实践——日本对严令禁止的体罚行为、被许可的惩戒行为以及合法的正当防卫行为进行了清晰界定——以法律条文列明教师可采取的管教措施范围(如留堂、口头训诫、适度的体能活动等),同时严格禁止任何造成身体伤害或精神屈辱的行为。有了清晰的法律界线,教师才不会因恐惧而退缩。
第二,系统推行“正向管教”校本培训。 禁止体罚后,必须用专业能力填补管教空白。教育局应要求所有教师完成“非暴力教室管理”课程,引入修复式正义等技巧,教导教师如何在不动用惩罚的情况下建立课堂规范、处理冲突。这不是要教师放弃纪律要求,而是用更专业的方式达成同样的教育目标。
第三,建立“反滥诉”机制,保护教师正当权益。 韩国教师的悲剧提醒我们,若不遏制恶意投诉,教师权威将荡然无存。韩国国会已于2023年通过修订“恢复教师权威四法”,对反复向教师提出不合理投诉的家长采取“书面道歉及防止再犯誓约”等措施。香港可考虑成立独立的“教育申诉调解委员会”,所有针对教师的投诉必须先经该委员会初步审查,证据明显不足或动机恶劣者直接驳回。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香港社会必须进行一场关于“教育目的”的公共讨论。 我们要培养怎样的下一代?是只懂“权利”而不知“责任”的自我中心者,还是在尊重他人与遵守规范中成长的公民?亚洲教育的优势从来不是放任自由,而是在严格中有温暖、在纪律中有关怀。找回这份平衡,既不回到旧日的藤条时代,也不盲从西方的极端个人主义,才是香港教育真正的出路。
亚洲必须走出自己的教育道路
《铁拳教育》在韩国的流行与翁金骅在香港的被捕,共同标志着一个时代转折点。这部席卷全球的爽剧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强烈共鸣,恰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跨越国界的集体焦虑:当大人开始怕小孩,当教师被剥夺了所有的管教工具,当西方的儿童权利话语以“政治正确”之名碾压一切亚洲文化惯习时,教育这份最古老的人类事业,还能正常运转吗?
西方以个人主义为核心的教育理念,培育的是独立自主的个体;亚洲以集体主义为底色的教育传统,塑造的是知礼守序的公民。两种模式各有其文明脉络,本无高下之分。问题在于,当亚洲社会将西方的教育话语奉为圭臬、全盘照搬时,我们是否问过自己:这套培育西方个人主义公民的教育体系,真的适合需要培养集体协作精神与社会责任感的亚洲人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日本用三十年的失败实验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在亚洲的土壤上,硬种西方的花,结出的果实只会是畸形的。 亚洲需要的是自己的教育道路——尊重儿童的权利与尊严,同时坚守纪律与规范的价值;警惕暴力教育的危害,同时赋予教师合理的管教权与制度保障。这条路不会比简单的“照搬西方”或“回归藤条”更容易走,但这是我们必须走的路。
当教鞭落下,我们不再问“该不该打”,而是问“除了打,我们还能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下一代将在怎样的教室中长大,也决定了亚洲社会将走向怎样的未来。
作者张远深是日本政治评论员、时事评论家及专栏作家,专注于分析国际政治、日本本土政经架构、东亚区域安全及中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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