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读医不止为行医——精英读医依然值得社会投资

撰文: 01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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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作者:卫家聪

我第一次在急症室值通宵更,是在多年前。那一晚病房里不断有新个案推进来:心脏有问题的、呼吸不顺的、车祸受伤的。凌晨3点,我站在走廊看着自己手上的病历,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模拟考试,也不是书本上的练习题,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一家家的真实焦虑。那一刻,我开始明白:医学教育给人的,不单是知识和资格,也是一种在现实世界学习承担的经验。

精英读医仍然值得投资

近日一篇《7个不要读医的理由》在网上疯传,很多家长和准大学生都转载。文章用相当坦白的文字拆解“读医的神话”,提醒同学行医的真相:责任重、压力大、永远学不完、不一定被感激,还可能被投诉。我作为在临床和医学教育打滚多年的医生,看完之后是认同的,亦觉得这种提醒非常必要。

不过,当社会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既然行医咁辛苦,成绩最好𠮶批学生未必要读医”、“公帑资助精英读医,但有人最后唔留临床,会唔会浪费?”我觉得有需要提出另一个视角:即使未来未必长期行医,精英修读医学,社会仍然值得投资。

医学教育不是只“生产”医生

在香港,选科向来跟“稳阵”挂钩。医学长期被视为“叻仔叻女的首选”,背后原因很现实:工作稳定、薪酬不俗、社会地位高。但如果我们讨论“读医值唔值”,只停留在饭碗和人工,便难免忽略医学教育另一个核心价值:它是一个在真实风险之下磨练人的场域,是一套塑造人才的过程,而不只是“输出医生”的工厂。

很多未进过病房的人,以为医学生生活就是背书、操练技巧、考试求过关。现实却复杂得多。医学生在病房见到的,是慢性病缠身多年的长者、反复入院的病人、情绪绷紧的家属。他们很快发现,自己未必能让病人“痊愈”,有时只能坦白地说:“病情可以维持”、“会尽力,但未必有奇迹”。在这样的情境里,医学生学到的,不只是几个诊断名词,而是如何在资讯不完整、时间有限、资源有限之下,消化资料、跟团队商量、跟病人及家属解释,然后作决定,并承担后果。

其他学科当然都有难度、有压力,但很多决策都在“没有真实后果”的环境中练习:功课做错,重做;考试失手,下次再考。医学训练则不同,一部分学习是在“有后果”的场景里发生。你的迟疑、你的判断,可能影响一个人多痛、一家人睡不睡得着。这种经验累积,慢慢养成的是一种判断力、一种在压力中仍然愿意揹起责任的气质。

社会需要在现场磨出来的精英

从社会角度看,这种气质的价值,其实不只限于“多几个好医生”。我们经常说,香港欠的是甚么?是有视野的领袖,是懂风险的管理者,是听得懂前线声音的决策者。这些能力,不可能只靠几个领袖培训工作坊(Leadership Workshop)或几次“领袖训练营”就突然长出来,而是要在长期处理真实问题、真实人、真实压力的过程中慢慢磨出。

医学生在急症室、内科病房、手术室里学到的,就是这种真实世界的功课。他们习惯在混乱情境下按次序处理事情,习惯听不同专业同事的意见,习惯在病人和家属情绪激动时仍然保持冷静。这些经验,其实就是未来在任何高压岗位需要的能力。换句话说,医学教育在塑造的,是一群“在现场磨出来”的精英,而不是只在书本和课室里长大的人才。

因此,当我们问“精英读医值唔值”,问题不应只是“佢最后有冇做医生”,而应该是:这批人有没有经过一套足够严格、足够贴近现实的训练,使他们无论日后走到哪个位置,都懂得在复杂情境下作合理判断?

不是人才流失而是人才扩散

很多人关心的是另一个层面:如果医学毕业生不留在临床,医疗系统咪少咗人?这个忧虑我理解,也不会轻视。前线人手压力,所有在公营医疗工作的人都感受得很深。医学院有责任确保有足够毕业生投身临床,这是基本。但问题是,我们是否只能接受一种模式:所有医学毕业生都必须一世在病房,任何转行都被视为“浪费”?

不妨想像几个现实例子。一位在公立医院急症室做了多年医生,后来转到医院管理或医疗政策研究。他在写指引、改流程时,脑里不是只有报表和 KPI,而是有“凌晨3点急症室”的画面、有“病房人手不足”的挣扎。他设计制度时,会考虑前线执行的难度,不容易落入“纸上谈兵”。

另一位曾在加护病房照顾危重病人的医生,后来加入科技公司,专注发展健康科技。他见过病人家属彻夜守候,听过无数“如果早啲发现就好”的遗憾,所以在做产品时,会不停问:这个功能,是否真系解决到病人的痛点?还是只是漂亮的技术示范?他会较少沉迷于“技术有多尖端”,而较多关心“临床实际有冇用”。

再想远一点,在公共政策领域,一位有医学背景的官员或议员,无论负责的是教育、社福、劳工、食物环境抑或医疗本身,面对各种统计数字时,看的不只是图表和指标,而是明白那些数字背后代表着甚么人、甚么处境。他在解读“辍学率”、“㓥房人口”、“工伤数字”、“食物安全事件”甚至“空气质量指标”时,会同时考虑客观参数和人的生活感受,既懂得问“数据是否可靠”、“风险有多大”,亦不忘这些政策如何落在具体的人身上。这种同时重视实证与人文的能力,在今天的香港各个政策范畴都尤其重要。

在这些例子里,这些人虽然未必每天穿白袍巡房,但他们的医学训练并没有浪费,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转化为社会的回报。与其说是“医疗人手流失”,不如说是“医学人才向不同范畴扩散”。社会从而多了几位懂医疗、懂人、懂制度的领袖和专业人士。

医学训练本身对社会有价值

说到这里,有一点必须讲清楚:医学不应被包装成一个“百搭跳板”,好像只要入到医学院,将来无论做甚么都“高人一等”。这样既不尊重医学本身,也对病人不公平。医学是一条需要承诺的路,入读之前,至少要问自己几个问题:你愿不愿意花多年时间在病房和诊症室?你能不能接受长期在高压环境下工作?你是否真心对病人的生命和生活有兴趣,而不只是对“医生”这个身份感到吸引?

那篇《7个不要读医的理由》其中一个重点,就是提醒同学厘清动机。如果只是为了名牌、稳定、人工,而对行医本身没有兴趣,甚至害怕面对病房的现实,那么勉强入读,只会令自己和病人都受苦。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但另一方面,如果有学生既有能力应付学习,又有心理准备承受压力,真心愿意进入医疗世界,同时亦明白人生路可能在不同阶段有所调整,我会认为社会应该支持,甚至愿意投资他接受医学训练。原因不是“读医就一定有着数”,而是这种训练本身,对香港整体是有价值的。

公帑投资的是社会整体能力

有读者可能会问:公帑资助医学教育,本来就是为了培养医生,现在却可能“输出”到其他界别,纳税人是否“蚀底”?如果我们把公帑只理解为“用来买某条产线的产量”,答案可能是。但若把公帑看成是投资社会整体能力、制度韧性和长远治理质素,答案就不一样。

当一位受公帑资助读医的人,最后在医疗管理、政策、科技或其他领域做出更贴地、更有同理心、更有证据支持的决策,他其实仍在回馈社会,只是回馈方式不是“每日看多少个病人”,而是“令更多人的生活因此改善”。在人口老化、慢性病增加、精神健康需求上升、公私营分工有待理顺的今天,香港非常需要这种结合医学背景与其他专业的跨界人才。

在医科光环与高薪之外

那篇《7个不要读医的理由》最后问年轻人:“如果医生社会地位不再崇高,如果薪酬大幅削减,如果饭碗不再稳固,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这个问题是诚恳的,也是必要的。准备读医的同学,真的要认真回答自己。如果答案是“唔会”或者非常犹豫,那可能其他学科较适合你;如果在除去光环和铁饭碗之后,你仍然愿意走这条路,那么无论将来是否一世行医,你在医学里学到的东西,都会跟着你走很远。

在社会这一边,我想加多一句,算是给香港的反问:“如果有一门学科,可以在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实实在在地锻炼他的判断力、责任感、同理心,以及面对失败的能力,即使他未必终身留在同一个专业,社会愿不愿意投资他读这门学科?”如果我们的答案是“愿意”,那便代表我们承认医学教育的价值,不只在于“多几个医生”,而在于“多几个在真实世界磨练过的人才”。

对选择踏上这条路的年轻人来说,读医是一段在病房与课室之间学会成熟的旅程;对整个社会而言,支持精英读医,是一项长远而值得的投资。

作者卫家聪是急症科专科医生,长期参与医学及医疗相关教育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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