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鞠躬尽瘁守香江——写在董建华先生辞世之际

撰文: 01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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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作者:区汉宗

董建华走了。9月8日晚,在亲人随侍下于医院安详辞世,享年89岁。办公室讣闻只用极短几句概括他的一生——“刚正不阿,胸怀家国,鞠躬尽瘁”,并把“高风亮节”留给人记忆。可对香港而言,这位首任特首留下的,不只是哀荣与头衔,而是一整段从回归开幕、金融风暴、SARS、23条、教改、八万五,到离任后再以智库与政协身份继续影响特区的复杂历史。写他,不能只写讣告;写他,也不能只写争议。他恰恰是一座桥,连接殖民尾声、回归初始、国家叙事与香港日常治理。

从船王之子到首任特首

董建华1937年生,祖籍浙江舟山,12岁随父董浩云来港,后来赴英国利物浦大学读海事工程,返港接家族航运生意。东方海外曾陷严重债务,80年代靠霍英东等注资渡劫,这段商界沉浮让他既懂国际资本,也懂“人情与救国”的旧式企业家伦理。1992年他进港英行政局,1995年入特别行政区筹委会并任副主任,1996年在第一届特首选举中胜出,1997年7月1日站上会展主礼台,成为百年来第一位以“中国人”身份管治香港的特首。

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行政职务。它是“一国两制”的实体化,北京要看“港人治港”是否稳,香港要看“高度自治”是否真,外部要看中国是否容得下一个资本主义城市。董建华后来回忆政权交接,说看着英国旗降下、五星红旗升起,“一个60岁的中国人,盼着、感动着”。这句话近似他的自我定位——不是政客逐权,而是以乡绅、企业家、爱国者三重身份接下历史订单。优点由此而来:大局观、国家感、不愿只做选举机器;弱点也由此而来:他习惯顶层设计、长远蓝图,却不总是擅长把政策翻译成市民可感的日常语言。

开局即风浪却未赢民心

他上任第一天并未享受蜜月。7月1日回归,7月2日泰铢脱钩,亚洲金融风暴直扑香港;1998年8月国际炒家攻联系汇率、砸股市,港府入市反击。董建华后来总结,风险极大但“总算做成功了”,其间也坦言有外部运气成分。同一时期,居港权问题纠缠基本法与人大释法,1999年特区请求全国人大常委会解释基本法,以行政手段化解司法与移民政治的长期拉锯。2003年SARS袭港,1,700多人感染、近300人死亡,政府拨118亿、推八项救市措施;随后CEPA落地,其“类自由贸易区”构想被中央接纳,成为香港接入内地市场的制度介面。仅就“外部冲击应对”而言,他任内并非无为:汇率守住了,疫情过后靠内地重启人流物流,2004年经济增长约7.5%。

但“守大局”不等于“赢民心”。金融风暴后资产价格下跌,而“八万五”建屋目标本意增加供应、平抑楼价,却在通缩周期里被市场解读为加速贬值、负资产扩散的推手;教育改革要破应试、推母语、统整课程,方向有长远性,却同时增加学校与中产家庭的不确定性;公务员薪酬、福利改革触动庞大编制,陈方安生2001年辞任政务司长,显示高层协调并非铁板一块。也就是说,董氏施政的悖论是:每一单项都可讲出“为香港未来”的理由,叠加在一起却像同时动楼市、教育、官僚三大存量利益,缺乏节奏与缓冲。

“脚痛下台”体现授权政治极限

2002年无对手连任,本应代表稳定,却迎来更深层危机。23条立法进入公众视野后,国家安全话语与香港自由派、专业界、媒体、法律界的风险感知正面相撞;2003年SARS后民生怨气未消,七一游行逾50万人,立法被迫煞停。此事不能简单写成“董建华蛮干”。作为首任特首,他有完成基本法义务的责任,也有北京对“国家安全不能长期缺位”的硬要求;但香港彼时仍未形成“国安=生活秩序”的社会共识,咨询、传播、立法策略若更慢一点、更分拆一点,未必不会少些撕裂。可惜当时特首制是“高授权、低政党”结构:没有执政党日常协商,没有地区组织渗透式沟通,所有压力直接落到一个人与一份施政报告上。

2005年3月,他以健康为由请辞,国务院批准;同期获增选全国政协副主席,由“香港首长”转“国家领导人”。公开说法始终是脚患困扰,他自己也讲“长期操劳会影响思路和判断力”。健康当然是原因,但七一之后民望、立法会阻力、建制内部对连任成本的重新计算,同样构成背景。董建华下台不是个人失败的符号,而是初代“一国两制”行政模式的第一次预警:仅靠中央信任与个人威望,不足以把重大争议政策平稳落地。

离任后仍活跃影响力不减

他离开特首办,却没离开政治。全国政协副主席身份让他继续参与港澳事务、对美交流;2008年前后成立中美交流基金会,后办China-US Focus、中美聚焦网,再以“香港中美论坛”搭对话平台,用非官方管道做国家外交的辅助层。2014年占中期间他支持人大“8·31”、促结束占领;同年成立团结香港基金,从政策研究、报纸评论到土地房屋倡议全面介入。基金会在土地问题上的最大动作,是2018年建议大屿山东部水域填海2,200公顷、造25万至40万单位;后来政府“明日大屿”虽调整为不同面积与包装,但“中部水域大规模填海”的政策语汇显然被带入特区规划。从黄元山入立法会再转特首政策组,也可看出这家智库向管治系统输送人才的链条。

这一阶段董建华的角色变了:不再是签法令的人,而是做议程、做人脉、做长期研究的人。优点是他仍相信“造地解决房屋根本”,不因民粹反对而完全退守;缺点是大型填海、人工岛始终面临成本、生态、财务、现实住屋急迫性之间的质疑。他晚年多次强调“土地是万物源头”“放下政治分歧解决房屋”,与其说是对具体方案的坚持,不如说是把首任特首时期八万五受挫后未竟的住房命题,换一种技术化、跨年代的方式再提一次。

刚正不阿也需被完整理解

2021年后他公开露面锐减,曾跌倒、曾入院,国庆、两会、回归庆典多告病不出席; 9月8日辞世,官方讣告回到“胸怀家国”的简约定调,梁振英等以“落实一国两制、解决深层次民生”作评。2019年他获“一国两制杰出贡献者”国家荣誉,颁奖词侧重回归平稳、主权安全、由乱到治的连续叙事。这是国家层面的结论。

但放在香港社会史里,董建华应被双重书写。正面看——他接的是无先例可抄的摊子,金融、疫情、居港权、回归融合每一件都可能翻车;他守联系汇率、推CEPA、释法止争、在国安议题上不回避,替后续特首把最难的“国家对接”先跑一遍。负面看——八万五与通缩错位、教改执行粗糙、23条沟通失速、高官团队整合有限,说明“好人、为国、有远景”并不自动等于“会治理”。他的问题不是不努力,而是把一个需要政党协商、社会分层妥协、试错回馈的现代城市,交给了一份儒商式顶层蓝图。

所以回看他,不必只悼也不必将争议抹去。董建华这一生,前半是航运世家自救,后半是香港制度自救。他证明“中国人能管好香港”,却也用挫折提醒后来人:管好香港不止要爱国,还要懂楼价、懂教师、懂小商户、懂在立法会被骂仍把方案拆细。首任的价值,往往不在完美,而在把该碰的硬骨头先碰一遍,让制度学会疼痛。

89年人生落幕,办公室说“永垂不朽”是哀思;历史会说得更平实——他有功、有错、有远见、有笨拙,而所有这些,都是“一国两制”从口号变成日常时必然付出的学费。董生已去,香港还在还这套学费。

作者区汉宗是香港传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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