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跨越250年门槛:内斗激烈外斗不止 与立国理想渐行渐远?

撰文: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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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迎来独立250周年之际,美国会是什么样子?” 2017年2月,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他首个任期的国会联席会议上抛出了这个时代之问。他当时呼吁共和与民主两党搁置分歧、寻找共同点,以“团结与力量”在2026年迎接《独立宣言》发表250周年。

然而,九年过去了,美国面对的不是更团结,而是更深层的社会失序、制度空转与宪政危机。

帝王式权力擡头 立国理念受考验

回望1776年的起点,北美13个英属殖民地宣告脱离大不列颠王国,并发表《独立宣言》,确立“人人生而平等”,以及造物主赋予“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等核心理念。

同年7月4日,第二届大陆会议在费城正式批准这份宣言,这一天此后成为美国的独立纪念日。

美国迈阿密大学历史系教授康恩(Steven Conn)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独立宣言》虽然充斥着针对建国前现实处境的具体控诉,但它所提出的原则在250年后的今天依然意义深远。

他说:“宣言阐述的基本、普世原则在今天依然与250年前一样具有现实意义,而且同样紧迫。这些理念对世界各地的君主、暴君和专制者而言依然构成威胁,其中也包括特朗普。”

2026年6月1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中)与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右)及商务部长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左)在法国埃维昂莱班(Évian-les-Bains)举行的G7峰会上举行记者会。(Reuters)

正因所提出的理念挑战一切专断权力,《独立宣言》至今仍被美国社会运动反复引用,在“不要国王”(No Kings)等示威中成为象征性旗帜。

美国维珍尼亚理工大学国际事务教授托尔(Gerard Toal)也认为,《独立宣言》所表达的核心渴望,即各共同体摆脱外来统治与暴政的束缚,直到今天仍是全球政治中一股强有力的力量。

他告诉《联合早报》,今天的美国正受到“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这一以不满和怨怼为驱动力的政治运动所主导。“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这场运动的领袖本身展现出对帝王式权力的追求。他试图打造以个人为中心的权力体系,并为了达到个人目的而颠覆法律规范和地方治理结构。殖民地时期民众罗列的不满,在当今社会竟然能引起共鸣。”

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政治管理专案主任贝尔特(Todd Belt)也认同,《独立宣言》列举的一系列针对英国国王的控诉,在当下具有某种现实映照。

他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一些针对国王不道德行为的指控,同样可以用来指责特朗普。这包括不遵守法律、阻挠公民入籍、妨碍司法公正、将法官任命政治化、派遣执法人员骚扰民众等。”

美国总统特朗普6月14日在白宫南草坪举办“UFC Freedom 250”格斗赛,庆祝其80岁生日及美国建国250周年。(Reuters)

美国梦渐褪色 民主信心动摇

诚然,围绕特朗普的争议在美国庆祝独立250周年之际被进一步放大。批评者认为,特朗普不断质疑选举制度的合法性、对司法与媒体的攻击,以及推动以个人忠诚为导向的政治文化,削弱了美国制度的基本规范。

美国250周年庆典也被烙上个人权力印记。特朗普取消原定7月4日在华盛顿举行的传统独立日活动,改而以一场MAGA集会取而代之。他甚至在自己80岁生日当天,在白宫草坪举办纪念独立250年的终极格斗冠军赛(UFC),似乎想把国家的公共高光时刻,全都聚焦到自己身上。

美国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陷入前所未有的分裂与不安,甚至显露出偏离立国理想的趋向。

路透社与益普索6月16日公布的民调结果显示,38%的受访美国民众认为,再过250年,美国将不再是一个统一国家。此外,高达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认为,美国民主正面临崩溃的危险,高于去年8月民调的57%。

盖洛普6月18日公布的调查则显示,在党派分歧日益加剧、民众对国家发展方向普遍感到担忧的背景下,只有46%的美国人依然相信每个人都有机会实现“美国梦”,较2024年下降了五个百分点。

6月27日,在美国华盛顿特区,示威者在白宫外举著独立宣言横幅,参加“下一个250年属于我们所有人”活动,以抗议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官方“自由250”纪念活动。(Reuters)

贝尔特指出,“美国梦”对许多人而言确实变得遥不可及。“首次购房者的平均年龄如今已达到40岁,而除了住房成本高企,托儿、养老、医疗、食品杂货和汽油价格也都大幅上涨,工资却未能同步增长。”

宪法30年从未修订 导致当前政治僵局

他警告,经济压力在许多国家往往会催生专制,也正在对美国的宪政体系构成持续冲击。

康恩认为,面对一个日益多元且分裂的社会,作为美国制度基石的宪法亟须通过不断调整来维持其承载能力。

美国宪法开篇即提出建立一个“更加完美的联邦”。康恩指出:“更加完美”这一表述至关重要,它意味著完美永远无法真正实现,但不断朝这个方向努力正是美国国家工程的核心...... 我确实认为,宪法须在几个方面进行修订,目前的宪法已有30多年未作修改,这正体现在美国当前面对的政治僵局中。”

尽管挑战严峻,仍有一些力量在支撑著美国制度的延续。 贝尔特认为,美国人对宪法的忠诚以及对“公平竞争”的信念,依然是维系国家的重要基石。

康恩则更强调美国的开放与公民参与。“从历史上看,这个国家的优势一直在于它对不同人和不同思想持开放态度,公民在地方、州和国家等各个层面的积极参与,以及教育体系。我相信,这些特质最终将战胜当前这届腐败的政府。”

托尔认为,美国当下正处于一个转捩点,目前还不清楚它能否在此时实现自我革新。 他指出,美国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试验”政治制度的国家,而历史也证明,它往往能在危机中通过制度创新寻求出路。

他坦言:“当今的危机相当深刻,并且叠加了全球生态危机、由媒体演算法驱动的情绪对立文化,以及严重的收入不平等。”

不过,他也乐观指出:“美国社会始终存在着对变革的渴望,而变革终将到来。”

今天的美国梦对不少人而言,或许已经遥不可及。(Reuters)

美国卷入多场战争 盟友信任持续流失

1776年的美国以反抗帝国权力的姿态登上历史舞台,250年后的美国却成为全球霸权,不仅卷入多场战争,与盟友的互信也开始动摇。

乔治华盛顿大学的贝尔特指出,美国在独立战争中确实是反对帝国统治,但包括开国元勋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在内的一些人士,实际上并不排斥“美国也应成为帝国”的构想,以保障自身安全。“《独立宣言》在严格意义上不是一份反帝国主义档,它更多是在批判某一特定帝国的暴行。”

冷战后成超级大国 更难摆脱帝国形象

迈阿密大学的康恩更是直言:“美国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帝国强权,这并非什么新鲜事。 它对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支援,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也不一致。”

伊朗战争:2026年3月27日,以色列继续空袭黎巴嫩,贝鲁特冒烟(Reuters)

他指出,这一点在冷战时期表现得尤为明显。为了遏制苏联,美国往往选择支援反共独裁者,把地缘政治利益置于民主价值之上。

冷战结束后,美国成为唯一超级大国,在全球约80个国家设有750至800个军事基地,2026财年国防预算接近9000亿美元(约7.06万亿港元)。

庞大的军事存在使美国得以深度介入全球事务,却也让它更难摆脱“帝国”的形象。

特朗普上台后虽然宣称调停了多场国际冲突,但他又以打击恐怖主义、阻止毒品流入美国等理由,对索马里、伊拉克、也门、伊朗和委内瑞拉等国目标发动军事打击。

与此同时,他对盟友的态度也几乎完全建立在威胁之上:征收关税、削弱安全承诺,甚至不排除使用武力获取领土。

布鲁金斯学会学者卡根(Robert Kagan)3月在《大西洋》发表文章,形容美国正沦为“流氓超级大国”。

2026年3月1日,美国国旗飘扬在白宫外。(Reuters)

他说,特朗普并不真正想要盟友,他要的只是附庸。这种做法的后果是,盟友不再愿意追随美国,而是选择疏远甚至是对抗。“这并非出于它们的本意,而是因为美国让它们别无选择:美国既不再为它们提供保护,又不肯停止对它们的压榨。”

美全球领导力认可度下降

盖洛普去年底对全球130多个国家与地区展开的调查显示,对美国全球领导力的认可度已降至31%,第三次被中国超越; 两国之间五个百分点的差距,也是近20年来最大。

曾在拜登政府担任副总统国家安全顾问的戈登(Philip H. Gordon)6月在《外交事务》撰文指出,美国未来必须重塑联盟体系,例如扩展七国集团(G7)机制,加强跨区域协调,才能应对与中国和俄罗斯的大国竞争、 供应链安全和气候变化等新挑战。

他认为,美国下一届政府必须正视美国民众对全球领导责任和无休止战争负担的反感,在运用军事力量时保持更大的克制与谦逊,同时让国会发挥宪法赋予的作用。

他强调:“过去国际秩序中出现的许多问题,并不在于美国在全球的军事参与或驻军,而在于过度介入和越界扩张。”

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9月5日签署一项行政命令,对进口关税范围进行调整,并落实与外国贸易伙伴的贸易与安全框架协定。(Reuters)

学者:从反征税到贸易保护 美国在开放与封闭之间摇摆

美国《独立宣言》中对英王乔治三世的指控之一,是他“切断我们同世界各地的贸易,并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向我们强行征税”。颇具讽刺意味的是,250年后的美国似乎正在重演当年的历史。

特朗普上台后迅速把关税作为核心工具,先后对加拿大、墨西哥和中国加征关税,又对钢铝、汽车等关键行业实施高额税率,还以对等关税和《贸易法》301条款调查等名义向多国施压。

关税成了特朗普政府的谈判筹码,也让美国与主要盟友和贸易伙伴的经贸关系更趋紧张。

不过,纵观美国历史,美国的对外经济政策其实经常在开放与封闭之间反复摇摆。

建国初期,美国一度希望与各国开展自由贸易,但这一年轻国家很快转向采纳开国元勋汉密尔顿的主张,逐步筑起贸易保护主义壁垒,并于1828年通过被称为《可憎关税法》(Tariff of Abominations)的高关税法。

此后,从南北战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高关税几乎成为美国经济政策的常态。

二战后,美国吸取保护主义导致全球经济崩溃的教训,建立起以自由贸易为核心的国际经济秩序,美国经济也迎来历史上最开放的时期。

然而,这种开放格局在约10年前出现逆转,并在过去一年多特朗普大举加征关税后,加速滑向封闭。

图为2025年7月12日的美国纽约时代广场,该处是纽约地标,吸引大量游人(Reuters)

迈阿密大学的康恩直言,当前局面是对美国建国史的最大讽刺:“独立宣言”中针对乔治三世国王的指控就包括贸易限制措施,这一部分读起来简直就像是对特朗普的控诉。

乔治华盛顿大学的贝尔特认为,关税本质上就是一种税收形式,而当前的问题在于,美国国会把过多权力让渡给总统。“正是这一点导致我们的三权分立体制偏离了宪法所设想的理想状态。 关税问题只是这一更大问题的体现。”

美高院裁定关税违宪 是宪政制衡机制胜利

美国最高法院已在今年2月裁定,特朗普政府此前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实施的大规模关税政策违宪,重申加税权属于国会而非白宫,并下令政府退还已征收的关税。

康恩指出,这无疑是宪政制衡机制的一场胜利,在一定程度上证明美国的三权分立并非形同虚设。

然而他也坦言,如今人们根本无法看懂特朗普政府的贸易走向,“我很难从中看出任何连贯的整体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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