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世纪正在到来吗?
如果时间回到三四十年前,估计许多人难以想像,自晚清以来积贫积弱的中国竟能如此快速地崛起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第一大工业国,在诸多关键领域日益与世界第一强国美国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同样让许多人想不到的是,长期主导二战后世界秩序并在苏联解体后国际声望达到顶峰的美国,竟日益面临政治撕裂、民粹主义泛滥、综合国力优势持续下降的困境,以至于随着特朗普(Donald Trump)的上任,美国政府撕破多年以来披在国家政策上面的理想主义外衣,张口闭口皆是利益,回归早已被时代抛弃的门罗主义,削弱和破坏美国自己参与建立的战后秩序。
此情此景,让许多人开始思考中国会否取代美国。去年纽约时报中文网在《一个属于中国的世纪可能已经到来》的文中表示,“中国最终利用其巨大的经济和技术潜力超越美国”的那个世纪“可能已经到来”,“特朗普正在大肆破坏美国力量和创新的支柱”,“中国的轨迹截然不同”,“如果两国都按照目前的轨迹发展下去,中国很可能最终完全主导高端制造业”。在中国内部,不少人认为正在走向复兴的中国应当以自身的文明抱负来打破美国霸权结构,积极引领世界发展潮流。
未来世界是否真会这样?属于中国的世纪是否真的到来?严格来说,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政策的连续稳定、久久为功和经济、工业、科技的巨大进步确实让有着深厚文明传统的中国具有重塑世界秩序的希望,但能重塑到什么程度,尚难断言。原本具有绝对领先优势的美国不仅国家治理日益面临既得利益集团、民粹主义相互撕扯的侵蚀,政治极化危机严峻,而且国家信誉、软实力因特朗普政府而被重创。然而世事经常变化无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前的人们难以想象今日中美和世界秩序,今天的人们同样难以预料未来三十年的中美和世界秩序。
站在中国的角度来说,无论未来三十年中美和世界秩序走向何方,有两件大事是可以未雨绸缪。第一件大事是保持清醒和理性,戒骄戒躁,踏踏实实发展经济和科技,提升国家治理的民主、贤能、法治、公平程度,从而确保国家的民族复兴和长治久安。第二件大事面对美国的相对衰落与二战后世界秩序的瓦解风险,怎么恰当地发挥一个文明古国复兴后的国际作用,怎么推动世界走向公平、和平与发展。
不少关注中国崛起、中美竞争的人容易忽略一个基本真相:中国只有发展自强和长治久安,才能在应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处于可持续的有利位置。无论什么国家,如果缺乏强大的综合实力,如果不能长治久安,终究在国际竞争中难以持久。
日本当年偷袭珍珠港,看似势不可挡,但因为日本的经济和工业实力大幅落后于美国,故不可避免地通往失败。苏联在六七十年代一度处于攻势,与美国同为主导世界秩序的超级大国,但后来因为经济民生的封闭、落后、僵化,最终在1991年崩溃,不战而败。美国在冷战后独步全球,但因为过多介入国际事务,尤其是陷入伊拉克和阿富汗的两场战争,让美国国力被大幅消耗,盛极而衰。特朗普政府大幅调整外交政策,归根结底正是美国综合国力下降后的一个政治反弹。作为中东大国的伊朗长时间沉迷于意识形态狂热、宗教输出和地缘博弈,一度看似占据上风,但因为糟糕的内政治理和严重的经济民生问题,日益陷入严峻的危机之中。
今天中国处于改革开放的延长线上,综合国力仍在上升,尤其是工业和科技的进步速度十分惊人,但应该有居安思危的意识,要吸取“满招损、谦受益”的教训。中国传统典籍《周易》有说:“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今天中国人在为国家进步感到振奋的同时要有忧患意识,要直面和化解妨碍国家发展自强和长治久安的问题。因为改革开放以来坚持办好自己的事情,踏踏实实地发展经济、工业和科技,才有了今天中国的世界影响力。今后中国只有持续发展经济,建立强大而先进的经济、工业和科技基础,才能延续和提升自身的世界影响力。
中国仍有“6亿人每个月的收入也就1000元人民币”,经济增速下滑和阶层固化的问题日渐突出,大量的民众对不公平、特权、腐败、官僚主义的问题十分不满。2025年以北京协和医学院董小姐事件为代表的特权、不公传闻屡屡引爆舆论。这警醒着当下中国为了国家的发展自强和长治久安,应当下大力气提升国家治理的民主、贤能、法治、公平程度,大幅改善民生,激发国民潜力,促进国民团结。
中国置身其中的二战后建立的世界秩序以联合国为代表,重视国际规则和现代价值的作用,但不能忽略的现实是今天世界仍旧以主权国家为基本竞争单位,世界处于无政府状态。正如政府的作用是防止一国和地区之内陷入所有人与所有人的战争,当世界处于无政府状态,意味着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的纷争、战争难以避免。
遗憾的是,因为俄乌冲突和特朗普政府回归门罗主义,本就不牢固的战后秩序面临瓦解风险。特朗普政府的大幅战略收缩、大规模退出国际组织会否造成国际权力的真空?美国非法抓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Nicolás Maduro)的先例会否造成今后世界各个区域大国竞相划分势力范围?如果美国真的衰落,世界会通向何方?
总而言之,今天世界处于大变局之中,曾经人们所熟悉的规则、理念和秩序正在面临一波又一波的冲击,而有着14亿人口和深厚文明传统的中国再次崛起无疑具有世界意义。面对美国的相对衰落和二战后世界秩序瓦解的风险,中国应该未雨绸缪,审慎应对。但中国发挥的国际作用除了应该考虑国际规则和现代价值之外,最重要是建立在发展自强和长治久安之上。一个安定、繁荣、团结、开放、文明的中国,既可造福于14亿国民,又是中国为世界和平发展做贡献的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