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随着中国大陆一部以潮汕侨批故事为主题的电影《给阿嫲的情书》大火，让多年以来遭到不同解读的统战一词引发舆论关注。新加坡的《联合早报》在一篇文章中将《给阿嫲的情书》解读为“一部非常成功的统战片”，特意提醒外界新加坡“虽以华人为多数，但并非华人国家”，“与中国，是祖籍连接，而非祖国情感”。这说明《联合早报》文章尽管高度评价《给阿嫲的情书》，但对统战存在保留意见。

然而在海外语境中，《联合早报》文章对于统战的保留意见已经属于比较克制与温和。海外不少人把统战当作负面概念，简单理解为渗透、分化、收买、颠覆，故甚至会以反对统战之名来抗拒中国大陆的影响。比如台湾民众对统战一词耳熟能详，但以民进党为代表的政治力量经常把中国大陆的统战视作威胁。孔子学院同样面临类似处境，本来孔子学院是为了在海外传播中华文化和促进文化交流，但海外有不少人给孔子学院扣上统战的帽子，批评孔子学院是进行海外控制的工具。

此情此景，若站在中国大陆视角来看，未免有一种好心被误解的委屈。因为统战自产生以来，一直是被中国共产党作为“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的政治法宝，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当年在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时期，面对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危机，中国共产党正是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旗帜下开展国共合作。

在当年邓小平启动改革开放过程中，为了给中国现代化事业营造良好的环境，中国政府重新恢复在文革中遭到严重破坏的统战工作，开始平反冤假错案，团结党外人士与知识分子，恢复开放宗教场所，积极改善与海外华人华侨的关系。2020年修订的《中国共产党统一战线工作条例》明确写道：“统一战线是中国共产党凝聚人心、汇聚力量的政治优势和战略方针。”简言之，被海外不少人所误解的统战，在中国大陆的语境中是大团结、大联合、寻求最大公约数、增进共识的含义。

既然这样，为何海外不少人抗拒、害怕统战？这背后有历史和现实两个维度的原因。从历史维度来讲，东南亚、东亚地区在漫长历史中曾深受中国传统王朝和中华文化的影响，甚至有的东南亚和东亚国家属于中国传统王朝的附属国或势力范围，彼此之间有朝贡往来。随着东南亚、东亚国家在二战后摆脱西方国家和日本的殖民统治，纷纷独立建国，自然对国家建构、独立自主问题十分敏感。站在东南亚、东亚国家的视角来看，中国既与他们存在历史、文化、移民的连接，又是近在眼前、能对他们产生影响的超大型国家。

在改革开放前，中国政府曾在东南亚输出革命，支持面向东南亚的革命电台，以至于当1978年邓小平访问新加坡的时候，李光耀告诉邓小平东南亚各国更害怕中国而不是越南。后来邓小平决定停止输出革命，积极与东南亚、东亚国家改善关系，为中国改革开放事业争取支持。

从现实维度来看，东南亚、东亚面对中国的快速崛起存在两重心理，一方面希望与中国改善关系，分享中国崛起的经济发展红利，另一方面在政治和安全层面对中国崛起存在疑虑，故纷纷联合美国进行安全再平衡。台湾社会的情况比较复杂，两岸之间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血缘连接，但1949年两岸分治以来，两岸的不同历史遭遇、意识形态、政治体制让许多台湾人对大陆存在疑虑和误解。尤其是在台湾过去一些年的本土化趋势下，民进党推行“去中国化”政策，经常渲染大陆的威胁，造成两岸之间的许多议题被泛政治化。在海外社会，中国大陆的政治体制、意识形态、软实力依旧面临认同困境，以至于像孔子学院这样的文化交流都容易被误解为渗透、控制。

因历史造成的误解与疑虑相对容易化解。邓小平在改革开放之初与东南亚、东亚各国积极改善关系的成功经验，便是非常有说服力的证明。时代早已不同，中国数十年以来都在主张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中国在东南亚的统战工作与中国尊重东南亚各国的国家建构、独立自主是并行不悖的两件事。因现实造成的误解和疑虑则需要长时间的努力。中国要持续增强硬实力和软实力，只有硬实力不断增长，才能有效威慑、约束、节制对中国大陆存在对立心理的力量；只有软实力不断增长，在政治体制、意识形态、发展道路层面团结人心，对海外社会产生感召力和吸引力，才能让海外社会对中国的崛起和统战心悦诚服。

中华传统文化中有两句话对今天中国大陆具有启发意义，分别是“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和“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像近年来中国大陆的科技产品、影视剧、社交平台，比如小红书、TikTok、微信、淘宝已经在海外产生正面影响，达到润物细无声的效果。中国应该在政府支持的统战工作之外鼓励民间社会、民营企业、NGO、大学、文化机构的对外交流合作，大幅减少具有太强功利和意识形态色彩的统战，增加春风化雨、直抵人心的统战。只有通过各个方面的共同努力，在提升硬实力的同时重点提升软实力，海外才会理解和认同中国的统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