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产又要救市了?处理烂尾楼之后终于动了风险源头 | 点经
日前,中国住建部、自然资源部、央行、金融监管总局、证监会五部门同一天集中出台多份重磅文件。也在同一个月,北京、上海这两个房地产标杆城市也陆续释放政策利好。随着多项房地产政策密集出台,有声音说:国家终于出手,全面救市了!
但,这其实只看到了表面。40年房贷、融资支持,确实是在托底楼市,但根本上,政策的重心是“加快构建房地产发展新模式”。
谈新模式之前,先要知道什么是旧模式。过去二三十年,商品房开发主打的是效率优先,风险其实直接给到了购房者。开发商拿地,取得相关手续后开工,预售。购房者签约、付首付款,申请几十年的房贷。开发商获得大量回款,用来建房,偿还前期融资,还可以再去拿地、开新项目。
当时《城市房地产管理法》规定,房地产项目投入开发建设的资金达到工程建设总投资25%以上,并符合其他条件,就可以申请商品房预售。简单地说,房地产商几乎不用出钱,只要拿到预售资格,就可以靠预售款滚动:拿地、开工、预售、回款、再拿地,在房价上涨的年代,谁转得更快,钱就来得更快。“高周转”(空手套白狼)是房地产行业最重要的竞争力。
客观地说,前些年城市化高速推进,住房严重短缺,购房需求极为旺盛,这套制度加快了资金周转,大幅提高了住房供应速度。但最大的问题是,购房者为修建商品房垫付资金,成为了融资者。
购房者先拿出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元首付款,再背上一笔20年、30年的长期负债。银行则把按揭贷款支付给项目,进入房地产开发,而偿还者不是房地产商,是购房者。购房者提供了巨额资金,却不具备融资人的控制能力。但在当时的预售房政策下,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开发商负债率到底多高,是不是挪用该项目资金到别处高价拿地,项目是不是会有现金流问题,等等,都管不了,也没有专业的风控处置手段。
购房者甚至很难退出。银行可以减少授信,债券投资者可以要求更高利率,股东可以停止追加资本。但如果你已经交了首付款、背上按揭、等待新房结婚或者入住,几乎就只能祈祷如约交房。
房地产繁荣时期这一问题还不太显眼,行业下行时却纷纷暴雷。从恒大开始,开发商资金链断裂,烂尾楼全国蔓延,引发严重社会问题。政府最终不得不组织“保交楼”“保交房”。仅2024年,保交房攻坚战就实现住房交付373万套,“白名单”项目贷款审批通过金额超过5万亿元(人民币,下同)。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原有模式的尾部风险有多大!
再来看最近的新规,新模式已渐渐浮出水面。
首先是推迟预售。新规要求,商品住房实行预售的,单体建筑必须完成主体结构封顶。新出让土地的商品住房项目,以及已经出让土地但尚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项目,优先选择现房销售。政策同时提出有力有序推进现房销售,让购房者逐渐实现“所见即所得”。
其次是按揭贷款的重要变化。过去购买期房,办完相关手续后,银行就发放个人住房按揭,购房者还没拿到房子,已开始偿还贷款。新规要求,实行预售的新建住房,个人住房贷款严格在项目竣工备案后发放;现房销售项目也要在销售备案后发放。
这一刀切中了旧模式最关键的资金来源。房子主体封顶以后,还有机电安装、内外装修、园林、公共设施等大量工程。过去可以靠预售回款和购房按揭推进。以后,房地产商不能再指望按揭款了,要贷款,也是房地产开发贷款。
房地产开发贷款实行主办银行制,一个房地产项目对应一家主办银行,由这家银行单独提供贷款或者牵头组织银团融资。贷款期限要覆盖项目从开工到竣工备案的全过程:预售项目最长可达5年,现房销售项目最长可达7年。项目资金管理同时收紧。开发贷款、自有资金、销售资金等项目相关资金纳入主办银行体系管理,预售资金进入监管账户,资金使用更强调项目封闭运行和专款专用。
资本市场也在相应调整。证监会提出,房地产开发企业融资要逐渐从依赖企业主体信用转向基于项目情况,发行股票、公司债、ABS、REITs等融资工具,更具体地审查项目合规性、收益性、现金流和资金需求,同时加强募集资金专户管理和穿透式监管。
几份政策拼成了一种新的开发结构:开发商需要投入更多资本并承担开发责任;银行和资本市场承担更完整的建设融资责任;项目资金尽量留在项目内部;购房者进入交易的时间更晚,按揭资金进入开发体系的时间也大幅后移。也就是说,“居民先交大部分钱,开发商再拿这些钱继续盖房”的循环,正在被打破。
这会深刻改变房地产行业。在旧模式下,开发商可以很快拿回资金,投入新项目,企业增长速度远远快于自身资本积累速度。预售推迟、个人按揭推迟、项目资金封闭以后,自然没那么轻松了。开发商拿下一块地,需要更多自有资金和项目融资,这些资金也要在项目里待更长时间。头一个项目没有足够成熟,很难迅速抽出资金投入下一个项目。依靠十几个、几十个甚至几百个项目相互调钱维持高速扩张,会愈来愈困难。
大型房企过去的重要优势:企业越大,金融机构越相信它的主体信用,融资越容易,又越有能力继续扩大规模。证监会现在明确提出房地产融资从“依赖主体信用”转向“基于项目情况”,实际上也在削弱这种规模循环。
考验开发商的标准也会正本清源:有没有足够资本,能不能控制成本,能不能按期完成,能不能卖出去,单个项目的现金流能不能算得过来。资本薄主要依赖预售滚动扩张的企业空间缩小,资本充足、融资稳定、开发能力强的企业更能适应新规则。
既然,预售政策已争议多年,为什么现在才改革?在房地产上行期,土地价格上涨,房子普遍好卖;居民愿意购买期房;银行也相信房价和销售能够覆盖风险。开发商、购房者、银行和地方政府都在一个高速扩张的体系里运行。如果大规模推行现房销售,意味着资金成本上升、开发速度下降、土地需求下降。改革的代价很高,动力却不强。
过去几年的房地产调整反倒提供了改变的契机。保交房投入的大量公共资源,旧模式的成本已不容忽略。不少高杠杆开发商退出市场,拿地和新开工规模下降,房地产从增量扩张进入存量调整阶段。旧模式赖以生存的外部条件正在消失。
现在改革,更多是把市场已发生的变化写进新的制度框架。当然,最近的政策也有明确的需求端支持。40年房贷的作用主要是降低月供。以100万元贷款、年利率3%、等额本息计算,30年月供约4216元,40年降到约3581元,每个月减少600多元。当然,贷款期限拉长以后,总利息也会增加。地方层面的降低首付、放松限购、公积金支持、购房补贴,也是稳定需求的措施。
房地产在中国居民资产、银行信贷、地方财政和宏观投资中仍然占有很大比重,行业如果继续快速下坠,会产生新的金融和经济风险。开发模式改革本身也需要相对稳定的市场环境。旧制度退出太快,新制度没有接上,同样可能造成严重问题。
未来一段时期,看上去有些矛盾的两类政策可能并行:一边降低购房门槛、减轻居民月供、稳定住房交易;另一边提高开发资金约束、推迟预售和按揭进入时间、强化项目融资和资金监管。
过去几年,中国花了巨大的代价处理烂尾楼、房企债务和保交房。今天的政策终于开始处理风险源头:购房者就是购房者,而不再是房地产商的主融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