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若进入持久战 新版《国防动员法》准备了什么?

撰文: 陈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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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台海战争真的不幸发生,最受关注的必然是解放军首日即发射了多少枚导弹、台湾能否挡下第一波攻击?又美日是否介入台海战局?但台海战事若未能迅速结束,问题就会很快转向另一层面讨论,包含武器如何补充?物流、能源、粮食与金融体系能支撑多久等等,到了这一步,支撑战争的就不只是解放军,而是整个国家,将于10月1日施行新修订的《国防动员法》,处理的正是这类问题。

消息公布后,外界很快把目光投向台海。台湾部分官员与学者认为,新法增加“发展利益”与“征收”等字眼,又把科技、数据、供应链及民间资源纳入动员,显示北京正在为未来战争做更全面的准备。同时,也有观点进一步将此法修订解读为解放军攻台风险升高,担心台商资产、民用产能及一般民众都可能被纳入战时动员。

当然,这些假设性的担忧不能说全无根据,但仍需区分“准备战争的制度”与“已经决定发动战争”之间的差别。新版《国防动员法》不是北京准备开战的宣告,更不是攻台时间倒计时,综观现行《国防动员法》制定于2010年,历经2015年至2016年军改,以及近年地方国防动员体制重组,原有法律早已跟不上新的军地关系,多有评论直指这次修法初衷,首要先补上制度缺口,以及要理顺军队与地方权责等的现实所需。(延伸阅读:大修《国防动员法》提升新质战斗力 理顺军地权责强化平战转换)

习近平上台后加紧军改步伐。图为2019年10月1日国庆节,习近平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阅兵式上检阅军队。(Reuters)

然而,若因此把新版《国防动员法》视为普通的行政修法,也必然看漏真正重要的部份,准确来说,今次修法的起因未必是台湾,但这不代表修法产生的制度效果与台海无关。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旦台海发生危机,且战事无法速决,这部法律可以让北京调动多少原本散落在军队之外的国家与社会资源。

综观新版法律首次为“国防动员”作出完整定义,称其目的在于应对国家主权、统一、领土完整、安全和发展利益遭受的威胁,保障“平战快速转换”,将经济和社会实力转化为国防实力。换言之,新法不只规定战争发生后如何召集人员、调用物资,也试图建立一套平时准备、战时转换的国家动员体系。

因此,也可以这么说,新版《国防动员法》没有直接提到台湾,其适用情境也不限于台海,包含中印边境、朝鲜半岛、南海局势,乃至其他涉及中国主权、安全和发展利益的危机,“理论上”都可能牵涉不同程度的动员。

2021年4月,“经济学人”以台湾雷达图为封面,左有中共五星旗、右有美国星条旗,并有军舰、军机光点,称这是“地球上最危险地区”,指台海若爆发战争将成灾难,中美须极力避免。(经济学人杂志)

是以,不能纯论这就是一部专为攻台而修的法律,但同样不能说它与台海无关,新法明确把维护“国家统一”列为立法目的,按照北京对两岸关系的一贯定位,台湾问题自然包含在内。比较准确的说法当是:新版《国防动员法》不是因台湾而存在,却已为台海危机预留完整的法律入口,而这个入口一旦打开,北京可以做的,就远远不只是征召后备军人而已。

翻阅新法规定,国家实施国防动员后,可依需要对金融、交通运输、邮政、电信、新闻出版、广播电视、资讯网络、无线电、能源水源、医药卫生、食品粮食及商业贸易等行业实施管制,也可限制特定地区人员活动的区域、时间与方式,以及物资和运输工具的进出。

化零为整来看,这份清单几乎涵盖一个现代社会维持运作的主要环节,其所准备的已不只是如何让军队调赴前线,还包括战争发生后,如何让工厂继续生产、能源维持供应、物流不中断、医疗资源重新分配,以及政府仍有能力稳住金融与社会秩序等等。

是以,如果台海冲突可以在数日内结束,也不用多想,北京主要依靠的当然是现役部队、既有武器和前期储备,未必需要全面启动如此庞大的动员体系,但如若战事没有按照预期迅速结束,辅以外部力量开始介入,这便让《国防动员法》有了用武之地,以解包含能源、芯片及零部件供应逐渐吃紧,又或应对国际制裁的情形发生。到了那个阶段,战争比的就不只是导弹、军机舰的数量,还有后勤、受损装备能否维修、军品能否继续生产、港口和铁路能否维持运作,整个社会又能承受多久等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在俄乌战争、美伊战争过程中早已揭橥世人一遍又一遍。

众所周知,俄乌战争自2022年开打迄今,消耗的是一整套国家能力,无人机在当代军工顺势崛起的背后,是战争期间需要大量生产和快速改良,又如通讯系统如何维护,伤兵医疗、军队物资如何持续补充等都成为看点,也是痛点。因此,就现实论现实,当战事从几周拖成几个月甚至几年,决定一个国家能否继续作战的,就不是开战前公开展示多少先进武器,而是军队以外的生产与社会支撑。

俄乌战争:2026年6月18日,乌克兰向莫斯科发动大规模的无人机攻击,莫斯科有炼油厂起火冒浓烟(SOCIAL MEDIA/via REUTERS)

今次新版《国防动员法》增加数据服务、先进技术、网络安全,以及产业链和供应链安全等内容,无疑正是把这些能力逐步纳入动员体系。台湾学者沈明室在接受外媒访问时便举例,如果事先掌握特定地区有多少民用无人机和操作人员、哪些商船具备运输能力、哪些工厂可以生产特定芯片或军需零件,战时便能更快完成定点调用——这便直接说明了新法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国家正式宣布动员后可以采取什么措施,而是国家机器在尚未进入战时以前,已经可以先做多少准备?具体作为包含地方政府和相关部门“平时”就要调查动员潜力、更新数据、建立储备物资、评估供应链安全并进行演练,又有哪些工厂可以在“战时”转产、哪些船舶能够调用?技术人员在哪里、医疗及能源可以支撑多久?这些都不是等到“战时”才来应急,而必须在承平时期便有掌握。由此,当危机发生,中央便不必再从头盘点,而是依照既有名册、预案及指挥体系启动。

于是,战争准备与日常治理之间的界线也变得更加模糊,单一次港口演练、单一项企业产能调查,或者扩大粮食与能源储备,个别来看都不会是什么开战前兆,但当多项措施在特定时间及区域同步加速,意义就可能完全不同,而这正是台湾判读中国大陆动员时最容易忽略的一环。(延伸阅读:「滚装货轮」成台湾新边防危机 台:加强监控、防堵偷运解放军靠岸)

解放军正在积极打造具备立体作战能力的登陆部队,图为建造中的075型两栖攻击舰,未来将搭载直-10等装备。(鼎盛军事)

对台湾来说,如果仍把北京正式发布全国或局部动员令,视为战争准备的主要指标,等到那一刻才提高警觉,很可能已经错过更早的信号。需要观察的,是民用船舶与港口军事演练是否异常增加、特定企业是否被要求密集回报产能和库存、医疗与能源储备是否扩大,以及后备兵员和专业保障队伍是否频繁召集等。

同理,台商要面对的风险,也应放在这个脉络下理解。试想,风险才不会是新法上路后,官方就能随时无偿没收所有台资企业财产这种事,而是在台海危机及动员状态下,厂房、设备、车辆、原料、数据和技术人员,都可能被视为中国境内可供动员的资源。

当然,国台办已出面强调,举凡民用资源的征收、征用有明确法律要件及法定程序,也会保障相关组织和个人的合法权益,但国台办并没有直接回答台资企业是否适用,也未具体说明征收如何估价、补偿何时到位,以及企业若有异议,能否获得有效救济。这些没有说清楚的部分,本身就是台商必须计入的风险。(延伸阅读:新《国防动员法》可征收台企资产?国台办:依法保障合法权益)

总的来说,新版《国防动员法》并没有告诉外界北京何时会动手,其本身就不带有这样的目的,同时也不能证明北京已经决定攻台,但该法出台回答的实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战争真的发生,而且未能按照北京期待的速度结束,北京准备如何把军队以外的工厂、交通、能源、金融、数据和人口接进战争。必须再三强调的是,新版《国防动员法》不是因台湾而存在,却可能在台海危机中展现最完整、也最严峻的制度作用,而北京正在准备的,绝不只是战争的第一天,而是当第一天、第一周,又或第一个月过去了,该如何继续打下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