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经济学教授张丹丹的一段关于“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的言论，在内地互联网上引发舆情风波。一时之间，张丹丹成为众矢之的，有人批评她“何不食肉糜”，有人要求她公开道歉，有人对她进行口诛笔伐，有人上纲上线，对她进行道德“围剿”，有人要求北京大学处罚她。此情此景，仿佛张丹丹犯了什么大错，但其实她只不过是说了一段不太妥当的言论而已。

张丹丹是一位关注中国转型过程中弱势群体福利的学者，她主张设计灵活的社保模式，比如探索“非捆绑式”参保方案，允许零工按需选择医疗、工伤等单项保险，以此来保障零工群体的权益。她说的“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在理论层面是有一定道理，至少符合那些主动选择灵活就业的人的实际情况。

然而张丹丹的说法确实存在易被误解的地方。当张丹丹在讨论灵活就业的时候是同时包括那些主动选择灵活就业的人与被迫选择灵活就业的人，而多数批评、指责甚至对张丹丹进行口诛笔伐的人在讨论灵活就业的时候主要围绕的是那些被动选择灵活的人。对于那些被动选择灵活就业的人来说，灵活就业是失业之后或缺乏稳定工作机会的被迫选择，他们没有条件去享受灵活就业在理论层面所具有的灵活福利。

张丹丹与那些批评她的人是在不同语境和框架下讨论灵活就业问题。张丹丹的说法存在不妥之处，她未能充分考虑到大众情绪，故难以避免会遭到误解和批评。然而对张丹丹的批评不能上纲上线，不能进行道德“围剿”，不能因言获罪。公众应该看到张丹丹为保障灵活就业者的权益所做的努力，不能让那些致力于化解弱势群体困境的学者们仅仅因为说了一段不太妥当的话而承受远超合理范围的批评。

不能不引起世人深思的是，一位大学教授的一段话而已，哪怕存在不妥、易被误解，怎么就会引爆舆论？是什么原因造成大量网民对一位教授的言论那么敏感？恐怕是社会层面的负面情绪所致。

通过观察张丹丹风波背后的舆情，不难发现，许多批评、指责张丹丹的人其实不在乎张丹丹是否冤枉，而是把张丹丹作为靶子，以此来表达他们对弱势群体、底层民众、失业群体、零工群体的生存困境被忽视的负面情绪。张丹丹的倒霉在于，她本来是一位关心弱势群体、零工群体的学者，但因为一时之间的说话不慎，而不幸撞上大量网民的负面情绪的枪口。正因这样，问题的关键已经不在于张丹丹是否冤枉，而在于怎么疏导社会的负面情绪。毕竟，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国情错综复杂而又处于发展、转型过程中的超大型国家来说，有时候社会存在负面情绪是难以避免的现象，关键是及时疏导与努力回应公众诉求。

近几年来，内地社会的负面情绪、对立情绪已经到了亟待正视与疏导的程度。以2025年为例，北京协和医学院董小姐事件一度在网上引起巨大舆情风波，让大量的普通人都有一种不公之感；中国女生蒋雨融在哈佛大学的毕业演讲，因为许多网民的负面情绪、对立情绪而被无辜牵连；演员那尔那茜被查出早年涉嫌高考报名材料造假，在网上引发风波；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提出的治安违法记录封存新规，本来具有合理性，但被许多人曲解为“哪位少爷吸了”，引发巨大争议；一位博主对电影《芳华》进行革命叙事的过度解读，居然引发不少人对文革的错误怀念。进入2026年，包括农民在内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过低的问题日益引发关注。

凡此种种，都在说明内地社会的负面情绪、对立情绪十分凸显，公众越来越难以忍受不公平，有些人为了追求他们心目中的公平而误会他人甚至误入歧途，比如不少人通过《芳华》来错误怀念文革。

为什么会这样？归根结底，中国内地依旧面临发展不充分、不平衡的问题。近几年来，中国经济在新旧动能转换过程中增速放缓，很多人都面临失业或收入下降的困境，甚至被迫选择缺乏保障的灵活就业。许多企业和民众对未来缺乏信心，负面情绪在社会蔓延。经济的K型分化特征让以AI、高科技为代表的只能容纳少数人就业的新经济大红大紫，而容纳多数人就业的大量传统行业面临艰难处境。经济增速放缓与K型分化让发展不平衡问题日益引发大众的对立情绪，比如体制内的养老金与体制外的城乡居民养老金的差距过大，正在侵蚀社会的团结与和谐。

有问题并不可怕，只要及时解决就好。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一直在发展、转型过程中遇到问题和解决问题，从而才能在数十年中保持社会稳定与经济发展。今天中国依旧具有解决问题的条件与机会，应该及早采取行之有效的政策措施来解决问题。从2025年的多起舆情事件到今年的张丹丹风波，说明社会层面的负面情绪、对立情绪正在变得强烈，不可不察。不少人通过《芳华》错误怀念文革与美国的特朗普现象，都说明当公众的负面情绪、对立情绪迟迟得不到疏导，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有可能病急乱投医。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已经积累庞大的国力，已经让整个国家历史性地解决物质匮乏问题，现在应该抓住有利的条件与机会来化解弱势群体、底层民众、失业群体、零工群体的生存困境，让国家改革发展的成果公平惠及全民。只有这样，中国经济才能具有源源不断的动力，中国社会才会因为公平而变得团结、和谐、稳定，中国现代化才能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