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2.0一周年|对内称王 对外称霸 还能维持多久?

撰文: 叶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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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年,无论是美国国内还是国外,特朗普(Donald Trump)都用尽总统和国家的权力去达成他喜欢的目标。从强硬的移民执法、利用司法打击政敌,到全球关税战、轰炸伊朗、入侵委内瑞拉掳走马杜罗,再到如今用军事威吓和关税胁迫的手段试图从丹麦手上夺取格陵兰--全都是“有权用尽”的表现。

在特朗普再次当选之初,不少人都担心特朗普将会试图推翻美国的民主体制。他无视宪法“出生公民权”的行政命令、对于2021年1月6日国会暴乱参与者一刀切给予特赦、未经国会同意透过行政手段实际上废除国会立法成立的政府部门、动用各式手段试图将联邦独立机构(包括联储局)的领导层免职、大增移民执法部门规模并容许执法人员匿名冒面执法、派兵到民主党管治的城市、动用司法部机构调查和起诉政敌……种种行动似乎都指向对民主体制的破坏。

特朗普自己也一直不排除自己会“违宪”的试图在2029年任期届满后继续当总统。

在特朗普阵营当中,人们也找到反对民主体制、支持集权的思想源流。例如2016年就已经支持特朗普的矽谷投资者Peter Thiel就认为自由和民主是不能共存的。对副总统万斯(JD Vance)政治思想有重要影响的极右博客Curtis Yarvin更主张“CEO君主制”,认为集权才能有效施政,民主只会带来民粹主义、低效率、短视等等的缺点。

Curtis Yarvin(NYT网站截图)

在法律层面,特别是在总统有没有权力随意或根据个别理由解雇联邦独立机构领导层的问题上,特朗普政府也主张所谓的“单一行政理论”(Unitary Executive Theory),认为一切政府执行权力都集中在总统。因此无论是国家劳动关系委员会(NLRB)、证券交易委员会(SEC),还是美国联储局,数十个由国会立法建立的独立机构其实全部都要由总统一人作为最终领导。

对于国会的制衡,特朗普几乎完全不放在眼内。其首年重要立法几乎只有大体上延续2017年减税政策的《大而美法案》--毕竟拨款权是国会的核心权力。但无论是在关税政策,还是轰炸伊朗核设施、用美军击杀加勒比海毒贩、入侵委内瑞拉掳走马杜罗等不同行动上,特朗普也完全没有尊重国会得宪法赋予的征税权和开战权。

由于国会两院都控制在共和党手中,除了淫媒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档案公开的问题,以及最近是否延续“奥巴马医保”强化补贴的问题外,特朗普在国会中几乎从来没有遇过阻力。

在美国司法部2025年12月23日公开的文件中,有特朗普和爱泼斯坦前女友马克斯韦尔的合照(U.S. Justice Department/Handout via REUTERS)

特朗普绝大部份的政策,全部也是透过行政命令来落实的。他上任一年以来已经签了229个行政命令,远高于拜登时代的77个、他自己第一任期的55个和奥巴马时代的40个。由国会通过的立法数量,则只得61个,当中大部份也是实际影响极微的法案,此数也是数十年来最低的。

由于行政命令可以轻易被下届总统推翻,特朗普如此倚重行政命令,也加深了人们对美国未来还有没有公平公开公正民主选举的忧虑。

除了集权之外,特朗普也用宫庭政治的方式执政,任何人想要看到他们主张的政策得到落实就要巴结特朗普,从本来没有出席特朗普就职仪式的Nvidia行政总裁黄仁勋,到巴基斯坦政府,甚至是普京(Vladimir Putin)都知道这一点。相较之下,本来同特朗普“揽头揽颈”的印度总理莫迪(Modi Narendra)就因为在印巴停火的问题上不给特朗普面子而要承受50%关税。

2025年4月3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左)在白宫聆听英伟达(Nvidia)CEO黄仁勋(右)演讲。(Getty)

可以说,特朗普如今己经在国内称“王”,几乎随心所欲,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特朗普始终是个从小接受民主文化薰陶的人,而他也不是像Curtis Yarvin、Peter Thiel又或者万斯那样有明确政治哲学的人物,只有在个人偏好的层面上集权,并没有推动制度性的实质改变,至今也继续大体上遵守国会立法和法院判决,因此Yarvin如今已变成了特朗普的批评者,认为特朗普并没有把握好再次上台带来的集权机会。

特朗普这个“王”其实并还没有动摇到美国权力制衡架构的根本。而他以行政命令执行的种种政策,也很可能会在下一次权力交接之时被推翻。

对于国外,特朗普也把美国的权力运用到极致。盟友关系、国际条约、国际法、国际规则、意识形态争议等等全部也不对他构成任何掣肘。

其全球关税战,就是“明抢”的施压。从英国、欧盟到日韩台湾,再到东南亚以至世界多国,都签下了“不平等条约”,对美国作出贸易让步,同时接受美国向他们大加关税。这些国家或地区在防务上、地缘政治上、经济上依赖美国,又或者是抱着“关税终究由美国人支付”的心态(按:研究指出只有96%关税都由美国进口商或消费者承担),都接受了不平等的待遇。

2026年1月17日,图为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发布照片,图中还配文“关税之王”。(截图自TruthSocial@realDonaldTrump)

即使是以稀土战反制美国的中国,又或者是坚拒在国内司法问题上妥协的巴西,最终也是要承受特朗普藉不同原因新增的关税。

无论关税由谁支持,始终削弱了外国商品在美国市场的相对竞争力。

除了经济施压,特朗普也重新实施了以军力胁迫他国屈从的“炮舰外交”

特朗普政府6月对伊朗核设施的轰炸,以至最近“拯救”伊朗示威者的军事威胁;去年8月以来在加勒比海累积的军力、9月以来轰沉贩毒小船和“法外处决”嫌疑毒贩、12月以来对委内瑞拉的石油封锁、本年1月掳走马杜罗的行动、今天正在试图落实的“抢石油”;圣诞节对于尼日利亚ISIS的轰炸;目前在国际媒体上炒得火热的吞并格陵兰企图……上述种种行动不只超越国际规则或盟友关系的束缚,还是赤裸裸的美国武力展示。

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Nicolas Maduro)与其妻子弗洛雷斯(Cilia Flores)1月5日现身曼哈顿法庭时,均显示出受伤迹象。图为两人被美军押解往法庭。(X@mog_russEN)

去年12月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也重新高举主张美国称霸西半球的门罗主义。特朗普随后很快就利用其在委内瑞拉的行动将之落实,并开口威胁哥伦比亚、墨西哥、古巴、格陵兰等美洲国家或地区。

“炮舰外交”的另一面,就是收回美国军援的威胁。当中最明确无误的就是特朗普过去一年以来对于乌克兰的施压,其3月时更曾停止对乌克兰极其重要的情报分享(按:例如乌克兰根据美国情报对俄罗斯炼油设施的攻击据估计对俄罗斯造成每日7500万美元的损失),并多次暂停军援。乌克兰因而被迫同美国签下矿产协议,给予美国企业开发乌克兰天然资源的优先权,但至今也未能换取到特朗普靠向乌克兰一边(按:特朗普近日更极其讽刺地邀请俄罗斯加入他似乎是要用来取代联合国的“和平理事会”)。

同一道理也适用于美国的北约“盟友”上。

图为2025年12月2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iy)在佛州会面。(Reuters)

当然特朗普的新时代“炮舰外交”也有其局限。例如,他连番施压之下也未能迫使泽连斯基接受俄方要乌军主动撤出顿涅茨克的要求;在委内瑞拉,特朗普并未能推翻左翼政府,只是捉走了马杜罗,如今整个委内瑞拉政府依然由马杜罗旧部把持,如今虽然暂时顺从特朗普,但当美国军事威吓降温,他们一下子就能改弦易辙;而在伊朗,特朗普的口头支持,导致示威者心怀希望勇敢抗争,最终政府断网几日内杀死数千人,特朗普基于风险和成本考虑,决定不轰炸伊朗,最终只声称伊朗承诺不会处决800名被捕人士而为自己搭了一个下台阶。

不过,这些局限的存在,恰好证明了特朗普的有权用尽--即使他试探权力尽处会造成数以千计的人丧命,他也毫不放在心上。

过去十几年无论在朝在野也一直忠于特朗普的白宫副幕僚长米勒(Stephen Miller)在美国掳走马杜罗之后就公开表明,美国是一个超级霸权,做起事来就不要自我设限,要有超级霸权的风范。这就是毫无掩饰的霸权逻辑。

过去十几年无论在朝在野也一直忠于特朗普的白宫副幕僚长米勒(Stephen Miller)在美国掳走马杜罗之后就公开表明,美国是一个超级霸权,做起事来就不要自我设限,要有超级霸权的风范。(Reuters)

无论是对内称王,还是对外称霸,这种有权用尽的做法能维持多久?

在美国国内,特朗普的民意支持由4月以来一直在低位徘徊,跟他自己的第一任期同期持续角逐“史上民望最低总统”的地位。对此,自由派美国媒体当然惯常宣传特朗普民望有多低,而自由派普遍对于2025年11月淡季选举的民主党表现也感到非常满意。

可是,特朗普的民调其实自去年3、4月开打关税战结束其短暂“蜜月期”之后就一直维持在四成左右的水平。即使大半年来其民望以缓慢速度下行,可是经历过轰炸伊朗核设施、国内移民执法引发大乱、史上最长政府停摆、物价居高不下、爱泼斯坦档案隐瞒、入侵委内瑞拉等各式负面事情之后,特朗普的民望依然没有什么大变--可见,在美国两党分化的背景之下,特朗普的基本民望大概就是处于这个水平。

特朗普民望走势。(Silver Bulletin)

特朗普的各种政策,从民调上看来,其实都不得民心。根据《经济学人》/YouGov的民调,从通胀和物价、税务和支出、就业和经济、移民到国家安全,美国民意对特朗普的满意度都全数大跌一成至三成不等。民众普遍不满特朗普过度着重外交,即使是其行动非常成功的委内瑞拉问题,都有近六成人反对特朗普“管治委内瑞拉”,而对于理论上属于北约盟友的格陵兰,七成半美国人反对吞并。

CNN民调亦显示,“做得太过份”是美国主流意见:51%人认为其改变政府运作方式“做得太过份”;52%认为其驱逐无证移民“做得太过份”;55%人认为其利用军队达成其目标“做得太过份”;57%认为其削减联邦计划(如社会福利等)“做得太过份”;58%人认为动用总统权力“做得太过份”;59%认为其利用美国力量施压其他国家“做得太过份”。

对于其外交政策,无论是美联社还是CNN的民调,都显示六成左右的美国人不满其外交政策方向。

不过,在两党分化的大环境之下,议题民调能否反映在票站之中,非常值得质疑。

而且,虽然特朗普并不希望在本年11月的中期选举中失去众议院控制权(按:参议院共和党几乎没有可能输),但出选的始终不是他本人,而且他也不依靠国会立法治国,在宪法规定的最后任期之中,特朗普绝对可以抱持“民望于我如浮云”的心态。

2026年1月19日,美国佛罗里达州,图为特朗普在登机前回应传媒问题。(Reuters)

由于共和党依然以忠于特朗普的近四成选民为核心,即使中期选举失败,共和党人也未必敢公开反抗特朗普,因此,其“对内称王”的态势,恐怕还要维持到2028年大选年。

至于“对外称霸”,其实就是“对内称王”的延伸。特朗普只要把行政权力掌握在手,无论国会还是法院都难以阻碍他的对外行动(按:这甚至包括本年法院即将裁决的紧急状态关税权)。

在外,特朗普往往是个知所进退的人物,当美国权力被他推至他心目中的极限,到达风险和成本都不能为其接受的地步,他就会为自己找个理由退下来。中美关税战如是,二度轰炸伊朗亦如是。但这只是一个务实主义的局限,并不是对于其称霸企图的局限。

简而言之,只要特朗普对内对外“有权用尽”的大方向不变,未来两三年,人们还是要面对像过去一年接踵而来的各式变局和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