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局势|以色列力主、美国豪赌、沙特没说不:伊朗必然屈服?
2月28日,悬疑多日的中东紧张终于炸裂天际:以色列率先宣布空袭伊朗,美国则同步证实“这是双方协调的攻击”,并且随后从海空发动多轮打击,目标遍布伊朗境内学校、军事设施与大量领导高层,包括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
而伊朗报复也一如事前威胁,既攻击以色列、打击周遭设有美军基地的国家,更开始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位处海湾的沙特、科威特、巴林、阿联酋、卡塔尔、阿曼,甚至比邻以色列的约旦因此同受波及。
基本上,和平的崩溃虽不是毫无迹象,包括美国确实持续集结军力、各国也陆续展开撤侨,却又难言“完全可以预料”,毕竟特朗普(Donald Trump)才刚在19日抛出“3月6日”的最后通牒,斡旋美伊谈判的阿曼甚至在27日透露,“僵持多时的浓缩铀僵局有解”,没想到情况不到一天就急转直下。
显然,战争爆发经历了复杂游说与内部角力,导致谈判最终成为某种多轨方案的一环、甚至可以说是斩首前夕的烟雾弹。例如根据《华盛顿邮报》揭露,导致特朗普拍板动武的,其实是以色列与沙特过去几周的双重游说,只不过前者更加公开,后者则是表面劝阻、私下鼓吹,例如王储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就表示,如果美国现在不采取行动,伊朗将变得更加强大且危险。
《彭博》的资讯则透露,虽说美国谈判之余也准备了动武方案,但特朗普2月24日国情咨文演说时,美方团队其实仍在拉扯,关键就是美国情报判断伊朗核进展其实有限,以色列情报却认定威胁相当迫切,部分官员为此提醒不宜过度依赖以方结论。
但在2月26日第3轮核会谈后,由于特朗普不满官员简报内容,“达成短期协议近在咫尺,但这无法触及伊朗导弹计划等核心”,所以开始倾向动武;居中斡旋的阿曼外长为此在27日上午直飞华府、会见副总统万斯(JD Vance),试图影响美方决策,但最终没有成功。
可以发现,这场冲突的炸裂,其实并非结构注定的必然发展,而是立场不一的行为者围绕谈判相互博弈,接著受到不完全讯息(Incomplete Information)、承诺问题(Commitment Problems)、议题的不可分割性(Issue Indivisibility)这三大因素反复扰动,最终在一系列抉择后导致了谈判破裂:伊朗始终不肯在浓缩铀之外的议题,也就是动员“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等国家战略领域让步,而立场最强硬的以色列又积极游说美国动武、游走在美伊间的沙特则乐见伊朗被削弱,最终美国由强硬派取得话语权,战争也因此爆发。
不过类似拉扯场景,其实也不是当下才浮现,而是早从2023年10月加沙战争开始,便在前述行为者间往复循环:不论是2024年开始的“抵抗轴心”要员陆续被斩首、又或是2025年6月的以色列伊朗“十二日战争”,其实都算当前场面的某种预演。换言之,这次冲突其实不是无本之木、无水之源,而是加沙战争的未完终局,以及背后行为者的再加码对垒。
以色列:必须彻底消除伊朗威胁
首先是以色列。基本上,不完全讯息、承诺问题、议题的不可分割性这三大因素,其实或多或少都在以色列的谈判立场中发挥作用。但当中最显著的,无疑是议题的不可分割性,也就是“消除伊朗威胁”这个目标,对以色列来说已经成为不可被谈判的底线。
而导致这种现象的,一来是加沙战后格局的混沌未水明,二来是以色列政坛与民意经历战争的集体右转。
首先是战后格局。基本上,加沙战争当然重创伊朗与“抵抗轴心”,包括损失众多领袖、爆发“十二日战争”、导致叙利亚变天,却还是没有为以色列带来安全感。
例如经历“十二日战争”的伊朗,虽说美以轰炸可能会推迟其核计划,但在以色列看来,伊朗的核技术知识仍然存在、浓缩铀更是存量未明,正如伊朗导弹库和制造基地虽已缩减,却估计仍保有1,000枚以上的可用导弹。更重要的是,在这次反复僵持的核谈判中,伊朗虽一度在浓缩铀议题上软化,却始终坚持导弹计划不可谈判,也不愿承诺放弃“抵抗轴心”。
再来是受伊朗支持的黎巴嫩真主党。经历以色列大规模清除领导、直接地面入侵,真主党的指挥结构基本已被掏空,对以色列的导弹威胁也大幅减少,更失去在黎巴嫩政坛的主导地位。但即便如此,真主党还是保持组织,并且开始任命新指挥官,同时持续重建武器库、抗拒解除武装。而从眼下真主党仍能对以色列北境发射火箭来看,其生存韧性确实惊人。
接著是同受伊朗支持的哈马斯。经历战争重创,哈马斯已失去对加沙约一半地块的控制,并且损失大量经验丰富的战士、包括先后阵亡两位领袖。但即便伤痕累累,哈马斯依旧统治著加沙大部分人口,并拥有组织严密、具备治理能力的民兵,能击溃内部反对势力。如果特朗普的“20点和平计划”始终原地打转,也就是以色列拒不撤军却也无法迫使哈马斯解除武装,那么后者恐怕就能宣布自己版本的“胜利”:大规模劫持人质、包括劫持加沙数百万人,从而确保自身生存并继续战斗的策略有效。
显然,以色列虽在两年鏖战中付出经济成本与国家名声,却没有真正从被伊朗战略包围的泥淖中脱困。
再来是战争导致的以色列政坛与民意集体右转。2023年10月7日前,以色列的加沙政策基本就是“割草”,也就是每隔几年就对加沙祭出几轮空袭,同时推进“铁穹”等防御措施,以免陷入旷日持久的战争。而这种作法其实源于一个基础假设:哈马斯不太可能从加沙大举侵入以色列,即便真的实践,也只能进行杀伤力不强的小规模渗透。
但从后续发展来看,“阿克萨洪水行动”证明了在伊朗协调下,哈马斯还是能成功让上千名武装人员攻入以色列,“抵抗轴心”也能从多个方向牵制以色列行动,例如黎巴嫩真主党的火炮攻势,就迫使以色列从北境疏散10万以上居民,甚至连也门的胡塞武装都对以色列发射导弹。
显然,这种“被围攻”的焦虑感,最终强化了以色列社会与犹太民族、国家整体的“受害者连结”,并与阿拉伯舆论对于加沙的声援,形成元素类似但方向不同的镜像反射。例如阿拉伯歌坛为集体声援加沙,推出由25位歌手集体合唱的《راجعين》(Rajieen,“我们会回来”),歌词诉诸加沙苦难、妇孺无辜、巴勒斯坦离散,并且频频呼喊真主;以色列则召集包含人质家属在内的千名以色列人,一同在“Homeland Concert”中合唱合奏,歌词也诉诸平民苦难、强调人质无辜,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甚至亲自录制《תפילה לשלום חיילי צה״ל》(A Prayer for the Israel Defence Forces)这首歌,歌词就包含犹太教的希伯来文祷词《מי שבירך》(Mi Shebeirach)。
与此同时,“先发制人”在以色列也愈发受到民意支持,包括以军在2024年10月入侵黎巴嫩、在2024年12月入侵叙利亚、在2025年6月对伊朗发动“十二日战争”、在2025年9月对卡塔尔哈马斯领导层发动袭击,其实第一时间都起到推升民意的作用,而没有受到太多批评。
以色列政坛的集体强硬则更加明显。2024年7月,以色列议会通过决议,明确拒绝在“约旦河以西的任何土地上”建立巴勒斯坦国;2025年11月,中间派反对党领袖甘茨(Benny Gantz)提出回归“1948年思维模式”,呼吁从“冲突管理”转向“主动出击”和“预防威胁”,包括发起一场“旨在消除伊朗政权构成所有重大威胁的广泛行动”;2026年1月伊朗爆发全国示威后,以色列安全内阁随即在5日召开长达5小时的会议,之后内塔尼亚胡批准名为“铁拳行动”(Operation Iron Strike)的军事计划,当中涉及对于伊朗的未来打击,如今看来,或许就是这次打击计划的前身。
笔者曾经聆听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奥曼(Robert Aumann)于2025年5月在以色列发表的演讲,主题是用赛局理论分析以色列与哈马斯博弈。而其演讲观点本身,其实正是以色列战后集体认知的直接反映:奥曼表示,以色列过去不断向哈马斯释出错误讯号,包括因为国际压力与哈马斯骚扰而主动撤出加沙定居点、在士兵被哈马斯掳走后同意不成比例的换囚,前者导致哈马斯认为只要继续军事行动,以色列最终会选择让步,后者则让哈马斯形成“以色列相当重视人质”的认知,并认为只要掳走大量人质,就能拥有极大的谈判筹码。而正是以上种种,导致了2023年的“阿克萨洪水行动”。
可以这么说,不论是以色列民意变化、政坛强硬走向,其实都说明一个现象:经过加沙战争,以色列主流民意已经不认为冲突根源是基于两国方案的领土诉求,而是伊朗带领的“敌对势力”正在否定以色列存在,因此自我回撤、让出土地并不会带来和平,反而是会造成对方一再进逼。
不过即便有这股趋势,以色列也还是面临明显的现实障碍,那就是光凭以色列自己,其实无法根除伊朗威胁,甚至还可能面临美国的某种“劝阻”,包括不论是过去两年的加沙战争,又或是2025年直接打击伊朗的“十二日战争”,以色列最后其实都是在美国的出面“控场”下偃旗息鼓,而没有真正达成目标,不论是让哈马斯彻底解除武装,又或是切断伊朗对于“抵抗轴心”的支持。
这就解释了,为何内塔尼亚胡会在这次美伊谈判中强力游说特朗普、持续强调伊朗威胁迫在眉睫。关键在于,即便这么做可能争取不到美国地面部队,却也至少能促成联合空袭、把美国绑上战车,从而最大程度拖延后者转为斡旋者的时间,推升以色列实现目标的可能。
美国:与时间赛跑的豪赌
再来是作为拍板关键的美国。
基本上,美国与以色列面对伊朗的最大差异,就是后者已经认为“根除伊朗威胁”不可谈判,前者却还是保有对话空间,毕竟伊朗不过是华盛顿认知中的全球地缘议题之一,不必然是亟需处理的紧急议题。基本上这也解释了“特朗普2.0”之初的各种和缓与克制,包括在2025年3月重启与伊朗的核谈判,以及在6月轰炸伊朗核设施后迅速以“摧毁核能力”为由下台阶,甚至还有这次动武前的反复犹豫。
但最终,特朗普还是放弃谈判走向开战,这背后虽然不能排除“对等关税”被判违法、移民问题引爆争议、中期选举将近但民调低迷等短期因素,却恐怕更多出自美国伊朗政策的传统纠结,那就是承诺问题与不完全讯息的交互作用:前者导致特朗普形成“与伊朗签署任何协议都没用”、“今天不动手,明天会后悔”的认知,后者则是让特朗普判断“动武迫使伊朗屈服的附带成本不高”,所以最后选择在2月28日祭出美以联合打击。
首先是“与伊朗签署任何协议都没用”、“今天不动手,明天会后悔”的认知。基本上这种倾向并非特朗普独有,而是美国对伊鹰派的长期主张,即便这群人经历奥巴马(Barack Obama)时期的对伊谈判政策压制,所以无法阻止2015年的核协议出炉,却也还是在“特朗普1.0”找到实践舞台:美国在2018年宣布单边退出核协议,开始了对伊朗的极限施压,接著又在2020年1月击杀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Qasem Soleimani)。
但这种做法的直接作用,似乎不是迎来伊朗屈服,而是反向强化德黑兰强硬派的话语权,也就是让伊朗同样形成“与美国签署任何协议都没用”、“今天不动手,明天会后悔”的认知,由此导致后续拜登任内的美伊僵持。
回顾2021年1月,伊朗问题本是拜登就职后少数明确阐述的外交议题,方法则是软硬兼施的两手策略:美国既要努力“反击伊朗破坏区域稳定的活动”,也要重新加入被特朗普单边退出的伊朗核协议,并且借此强化原初协议的种种缺陷。
结果,美国内部的对伊强硬派还是坚持极限施压,批评重启核协议不过是为伊朗发展核武争取时间;无独有偶,伊朗强硬派同样认为“优势在我”,所以在美国温和派释出重返核协议的讯号时,直接推高了谈判门槛:第一,要求美国给出有力保证,避免未来再次退出;第二,主张原协议的制裁豁免力度不够,应该更加放宽;第三,指出美国应就2018年至2021年期间未提供制裁豁免的情况进行补偿。
可想而知,这些门槛拜登政府都无法满足。至于拜登所说的另一个重要目标,“反击伊朗破坏区域稳定的活动”,其实也就是阻止伊朗进一步动员“抵抗轴心”,则基本没有收到任何成效,毕竟核谈判几乎占据政府对伊政策的唯一重心。随后2023年的“阿克萨洪水行动”爆发,则又重创拜登为首的温和派能量,同时强化了对伊鹰派的论述力道,那就是美国制裁、重启谈判,其实都无法阻止伊朗动手。
基本上,这也就是“特朗普2.0”接手时的危险状态。除了美国对伊鹰派的政治能量空前高涨,伊朗情况也是基本所差无几:加沙停火并没有让伊朗停止动员“抵抗轴心”,德黑兰依旧设法向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运送导弹。而这无疑又会强化美国鹰派的认知:在伊朗内部仍由强硬派掌权,也就是哈梅内伊担任最高领袖、革命卫队依旧势大的背景下,光凭加沙战争削弱、“十二日战争”冲击,其实不足以扭转伊朗的对外战略,尤其在“抵抗轴心”衰弱的情境下,核议程的威慑角色恐怕还会持续上升。
这就成为这次特朗普能与内塔尼亚胡取得共识的背景,那就是美国鹰派其实与以色列存在交集:要处理伊朗问题,恐怕需要政权更迭。
但这就会牵引出一个问题:如果政权更迭是伊朗问题的“万灵丹”,美国究竟能用什么方式达成?
从任何角度来看,这无疑是比轰炸核设施更艰巨的工程,甚至可以说不论是美国或以色列,其实都不确定要如何实现。毕竟如果循阿富汗、伊拉克前例,军事占领的终点就是无尽泥淖,且这光凭以色列本身无法做到,当前美国民意又不会支持大量出兵重返中东,尤其特朗普的支持基础中还有不少排斥海外战场的MAGA派。
因此,特朗普面对的局面其实是1979年后美伊纠结的极度烈化,也就是在美国看来,除非伊朗发生重大政治变革,否则很难从根本上改变其中东与对美政策,不论是核发展或动员“抵抗轴心”;但实现这一目标究竟要用制裁与外交徐徐图之,又或是祭出强烈军事打击,恐怕就是各有极限与成本。
从现实来看,前者基本就是美国的长期做法,也就是一边与伊朗进行核谈判、一边收紧制裁绳索,再辅以不至于爆发全面战争的军事压力,同时积极介入伊朗内部示威,削弱神权政府的统治正当性。
当然,外交手段的最大弊端正如美国鹰派对于伊朗核协议的指责,最终可能在政治和经济上巩固伊朗政权,为发展核武创造战略机遇与时间。而这或许就解释了“特朗普2.0”在2025年3月重启谈判的动机:想用足够全面的新协议,避免外界留下伊朗政权再次逃过一劫的印象,同时确保伊朗无法将制裁解除带来的收入用于投入核计划或动员“抵抗轴心”。
至于祭出强烈军事打击,平心而论,这种作法的短期收效或许强于制裁与外交,却可能伴随更高成本与不确定性,且无论军事打击多么成功,通过外交手段的长时间作用,其实或许也能达成类似结果,且成本与不确定性都将低于军事行动。正因如此,过去的美国总统都没有轻易使用轰炸伊朗、乃至斩首最高领袖的激进作法,而是选择用外交与制裁徐徐图之。
而这就连动不完全讯息对于这场战争的作用,也就是特朗普因为判断“动武迫使伊朗屈服的附带成本不高”,所以最终选择了军事冒险,其实也就是以斩首最高领袖、军政高层为核心,进行一系列战略豪赌:只要哈梅内伊与其潜在继承人身亡,伊朗就有可能陷入混乱。最终,伊朗可能在美国以色列不派遣地面部队,但大力鼓动少数族裔武装与反对派起事的背景下,实现某种政权更迭或政策转向,从而淡化政体的反美反以色彩。
平心而论,这种豪赌虽不是完全没有实现机会,却也是建立在各种武断与想当然耳的基础上。确实,美国不派遣地面部队本身,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伊拉克泥淖重演,不过这也同时预示:美国恐怕很难在伊朗重现伊拉克剧本,也就是美军直接接管政权后,成功扶持在立场上相对亲美的新政权。说得更直接,成本与报酬本就相依相生,美国想要避免过度军事投入,结果恐怕就是政治收获的差强人意。
此外,最高领袖被斩首的难堪现实,也无疑会强化伊朗“与美国签署任何协议都没用”、“今天不动手,明天会后悔”的认知,并且导致针对所有美国中东盟友与资产的玉石俱焚,包括轰炸以色列、打击海湾六国的美军基地与炼油厂甚至民用设施,以及正在进行的干扰霍尔木兹海峡。
当然,以上种种如果只是短期现象,特朗普的“动武迫使伊朗屈服的附带成本不高”预判,或许也不能说是完全误判,但这就显然不是美国完全能够掌握的发展。况且路透社与益普索(Ipsos)于3月1日结束的最新民调已经显示,只有约27%的受访者赞成空袭伊朗、43%反对,且虽有55%的共和党选民支持空袭,却也有42%共和党选民表明,如果行动导致“驻中东美军士兵伤亡”,将不太可能支持这项行动,另外还有约45%的受访者表示,如果美国汽油或石油价格上涨,他们也不太可能支持针对伊朗的行动。更重要的是,开战后特朗普的最新支持率不升反降,只剩39%。
显然,因为对伊朗“先发制人”而推升民调是以色列的政治情境、不是美国本土的政治氛围。尤其是在中期选举逐渐逼近、当前美军也已经出现伤亡的背景下,民主党绝不可能放过这个背刺特朗普的绝佳把柄;甚至,认为中俄应该是更主要威胁的共和党建制派,恐怕也很难接受被伊朗拖在中东的局面。
因此,特朗普在冲突时程拉长、成本上升后的最主要挑战,恐怕不是美军基地受损、又或是美军弹药库存不足等技术性问题,而是来自国内政坛与民意的反复掣肘。
换句话说,从当前特朗普的视角出发,不论原本拍板动武的主要目标是什么,这次行动都必须要换到、或至少能在最后“宣称出”某种成果,不论是原本期望的政权更迭、又或是促成相对亲美的改革派重返权力核心,又或是至少让伊朗在谈判桌上进行更多让步,例如至少承诺“永远不会持有或发展核武”,否则恐怕就无法避免政治成本反噬。
不过即便有了前述下台阶,关键问题也恐怕还是如影随形:这种结果,难道真的无法通过长期的外交谈判与制裁包围达成?尤其如果恶化到加派地面部队进场的局面,即便美国可能借此收获更可观的战略报酬,例如军事接管伊朗、直接扶持亲美政权,却也恐怕无法避免后续军事与政治成本的持续飙升,因为这等于重复过往在阿富汗、伊拉克的泥淖剧本,且“认赔杀出”其实也终究是时间问题,过程当中还必然分散对印太等其他领域的战略挹注。
无论如何,在战争成本上升、美军出现伤亡的背景下,美国与时间的赛跑已经开始,特朗普显然必须在情况滑向某种“认赔杀出”前,取得或“宣称出”足以对内交代的战略成果,不论这是不是原本的开战目标。
伊朗:战争结束不等于危机解除
最后是损失惨重的伊朗。
基本上对德黑兰来说,这场战争的起点其实不是2026年2月28日的美以联合空袭,而是早在2023年10月的“阿克萨洪水行动”。这段期间,伊朗其实不是没有尝试在某些时刻对以克制、对美谈判,却终究因为不完全讯息、承诺问题、议题的不可分割性这三大因素,而一步步踏入最高领袖被斩首的眼下危机。
首先是不完全讯息,其实就是伊朗误判自己在中东的战略处境、同时低估以色列乃至美国的动武决心。回顾2023年10月“阿克萨洪水行动”爆发前的背景,伊朗取得的最大外交进展,无疑就是完成与沙特的复交,但这并非两大中东强权的真诚和解,而是更多出自伊朗“抵抗轴心”南北夹击下,沙特被迫放弃地缘争夺,转而聚焦“2030愿景”(Saudi Vision 2030)的战略转向。
不过这种发展或许给了伊朗极大信心,认为策动“阿克萨洪水行动”引发以色列报复后,沙特等阿拉伯国家会选择与自己结成“伊斯兰大团结”,最终形成对于以色列的某种地缘包围,正如“阿克萨洪水行动”本身,虽然看似出自以巴冲突的传统脉络,其实主轴还是要为干扰沙特以色列建交的德黑兰利益服务。
但后续发展无疑打了伊朗一耳光:如果不是美国充当一定红线,以色列的报复基本没有上限,所以也在战争期间不断挑战极限,让各种天花板反复成为地基;而沙特等海湾国家或许忌惮卷入战火、又困于舆论对巴勒斯坦的同情,所以没有在加沙战争爆发后积极配合美国与以色列,却也始终与伊朗保持距离。
之后随著美以伊的三方博弈烈化,面临选边压力的海湾各国,最终也还是倒向了美以阵营,而不是支持才刚从宿敌变朋友的伊朗,包括在以色列与伊朗爆发“十二日战争”期间,私下对美以提供军事情报,以及对特朗普的“20点和平计划”、加沙和平委员会表示支持。原因则相当直接,各方都想从反复炸裂的以巴冲突抽身、为这段历史宿怨翻页,从而继续与美国、以色列的战略合作议程。
基本上这也解释了,为何这次海湾六国被伊朗无差别报复后,并没有群起谴责美国拖累自己,反而是与美国共同发声谴责伊朗。从这个脉络来看,《华盛顿邮报》的“沙特游说特朗普打击”内幕,或许是相当有所本的讯息揭露。
再来就是承诺问题,也就是“与美国签署任何协议都没用”、“今天不动手,明天会后悔”的认知强化。基本上这种倾向从美国2018年单边退出核协议后,就已在伊朗内部层层积累,再加上加沙战争期间的诸多“抵抗轴心”领袖被斩首、以色列在“十二日战争”中直接攻击伊朗本土,还有刚发生的最高领袖与大量高层身亡,其实都在反复堆叠伊朗的强硬派能量,并且导致当下针对中东的全面扫射。
最后是议题的不可分割性。其实正如以色列认为“根除伊朗威胁不可谈判”,德黑兰虽然愿意在浓缩铀议题上暂时软化立场,却也显然认为部分国策不容动摇,那就是动员“抵抗轴心”、继续导弹计划。而这就成为特朗普选择动武豪赌的重要背景,也就是美国媒体揭露的官员简报评估:与伊朗达成短期协议近在咫尺,但这无法触及导弹计划等核心。
只不过,伊朗当下四处扫射、大杀四方的作法看似威风,却恐怕也是出自政治与生存考量的另一种豪赌。一来,伊朗必须为最高领袖被斩首的屈辱找回颜面;二来,伊朗想用扫射美国盟友、杀伤美军、推升油价的“剑走偏锋”,迫使美国与以色列停止攻击,不论后续是重启谈判或继续僵持。
说得更直接,正如军事打击伊朗、直接斩首最高领袖,在过去都是某种美国政策工具的红线,无法轻易动用;如今伊朗随意打击海湾各国、直接轰击美军基地,甚至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作法,其实也是注定不能长久的激进策略。
首先,有不少分析认为美军的弹药库存经历以色列与海湾盟友消耗,恐怕难以支撑对于伊朗的长期高强度打击与防御需要,这点对于经历加沙战争的伊朗同样适用,即便德黑兰或许手握充足无人机,导弹库存却是不能支撑这种长期的高频率耗损。因此这终究要回到美国与伊朗,谁还有更多余力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种做法其实可能透支伊朗的长远战略处境,也就是原本与沙特等海湾国家的和解进程,如今都因冲突出现倒退,包括阿联酋已经关闭在德黑兰的使馆、撤回驻伊大使。如果冲突持续下去,未必不会恶化成沙特、伊朗再断交的局面,也就是重回海湾盛行“伊朗威胁论”的时代,只是差别在于,曾经手握强大“抵抗轴心”的伊朗,如今已因加沙战争伤痕累累、元气大伤。
此外,即便伊朗撑过这场冲突,政权的生存危机也不会立刻消失。
在经济场域,伊朗始终无法摆脱对于石油经济的依赖,由此导致了产业倾斜、腐败丛生,再加上2011年、2018年开始的持续制裁施压,伊朗基本已经陷入某种饮鸩止渴:制裁会减少石油收入,从而增加财政赤字和通胀预期,以及随之而来的国际交易成本,导致外汇储备的持续下降;而腐败的根深蒂固,尤其是革命卫队等特殊利益集团的政商裙带关系,又会削弱伊朗推行经济改革的能力。
因此,即便有过曾经的石油繁荣盛景,伊朗产业的生产力、创新能力也并没有显著拉升,更何况伊朗政府还将大量石油收入投入支持“抵抗轴心”,而没有有效填补国有企业亏损对政府带來的财政负担,更没有通过扩大税基來弥补支出,而是更多从国家发展基金中提取资金、向银行定向放贷來填补预算赤字。
换句话说,伊朗金融业其实长期承受“威利狼”(Wile E. Coyote)的风险,也就是挖东墙补西墙虽能保住一时平稳,但银行体系的整体稳定、货币价值都可能在某个时刻突然崩溃。此外,由于不良贷款金额庞大,伊朗银行体系已实际演变为某种全国性的“庞氏骗局”(Ponzi scheme),资产负债表的失衡日益加剧。
基本上,这也正是2025年底全国示威爆发的重要背景:里亚尔持续暴跌跳水,进而触发巴扎商人示威,最终则是走向全国骚乱的固定模式,底层上街、学生响应、城市中产与自由派加入,诉求再度上升为推翻政府。虽说从后续发展来看,伊朗还是成功镇压街头动乱,但这种作法其实就像不负责任的经济与金融政策,只能延缓痛苦而不能解决问题。
归根结柢,伊朗多年经历的,就是政府债务大幅积累、经济韧性下降、社会资本流失、腐败加剧、资本外逃、经济衰退、严重干旱与缺水的复合式危机。随之而生的,自然还有民众对于政府的政治不信任,包括总统大选票投票率的屡创新低,以及对于各种政治宣传、宗教叙事的嗤之以鼻。简单来说,其实就是经济停滞与政治衰败的相互加乘。
当然,伊朗仍有不少支持政府的群众,这次美以联合打击也可能反向助推伊朗人民的爱国热情。但即便如此,这还是无助解决伊朗经济的深层问题,尤其这次冲突必然耗损大量伊朗财政资源,再加上高强度的对峙情境,以谈判换取制裁解禁的路径恐怕也暂时难通。
显然,即便德黑兰成功抵御美以这次进逼,留下的也恐怕会是更加棘手的战后情境:大规模报复的有用,可能导致伊朗更不愿放弃动员“抵抗轴心”、继续导弹计划,毕竟这是抵御美国以色列的重要本钱,但其代价恐怕就是谈判停滞,以及承担更多制裁枷锁;而因制裁日渐恶化的财政困局,则可能反复点燃全国示威的火种,为日后的美国以色列介入创造更多机会。
整体来说,当前困锁以色列、美国、伊朗、甚至海湾阿拉伯国家的区域动乱,其实源于各方在过程当中的一系列动态决策,并且反映不同行为者的战略困境:对以色列来说,这是过往国家安全神话的一朝破灭;对美国来说,是自己即便远离阿富汗与伊拉克,也还是无法放心撤出中东;对沙特等海湾阿拉伯国家来说,是作为伊朗邻居,威胁始终如影随形。而对伊朗来说,则是1979年至今的革命路线正在透支,政权也愈发风雨飘摇。
更重要的是,这种困境目前还看不到清晰出口,一切似乎只能靠著某种鱼死网破,来勉强撕开降温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