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局势|战争引爆欢呼与哀恸:伊朗革命如何前行?
在近年的伊朗动荡中,欢呼与哀恸的对比格外抢眼。
例如2019年以来的各式全国示威,在政府的镇压枪响后,往往呈现海外伊朗人愤怒声援,部分本土民众齐聚支持政府的场面,当然后者不能脱离政府的相关动员,却也至少证明,神权政府的革命叙事、政治能量,还不到全然失守的地步。但这依然无法掩盖,全国示威曾经爆发、许多民众也高喊推翻政府的冰冷现实。
类似分野也出现在当前战争中。当美国以色列斩首大量伊朗军政高层,包括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后,许多海外伊朗人当然大声赞许、希望政权就此变天,伊朗内部却也是欢呼与哀恸并陈。当然眼下随著战火僵持、硝烟四起,许多的原先欢呼或许不再雀跃,而是转为对美国与以色列的质疑,但在战争爆发的最初,伊朗确实存在希冀变天的声音。
这就揭示一个当代伊朗的关键问题:1979年至今,主打反美反以、乃至反西方的伊斯兰革命路线,究竟还有多少能量能够前行?
曾经坚实的意识形态堡垒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回顾1979年至今,伊朗如何打造政治与宣传的意识形态堡垒。
早在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时代、革命成功之初,伊朗就成立文化与伊斯兰指导部,负责审查印刷品、文化活动、戏剧、电影、音乐;1983年,经学院与高校合作办公室成立,高校的伊斯兰化改革开展,宗教课程占比因此大幅上升;1984年,霍梅尼更下令成立文化革命最高委员会,负责规划文化与教育的政策法规,确保革命叙事的镶嵌与延续。
而这样的路线不是没有现实条件激励,例如热心宗教的知识份子可由巴斯基推荐升学或就业,并获得津贴;思想上不符要求者,则会被列为不同层级的关注对象并受惩戒。
到了1989年哈梅内伊接班最高领袖后,教士集团更是发展出平行政治的教权系统,更进一步渗入公民的宗教生活,包括资质认可、宗教教育、管理寺产、课税捐赠、宣教布道、朝圣朝觐、宗教司法、宗教仪式。同时,哈梅内伊与革命卫队的关系也持续深化,确保了教士对于国家的实质影响。
而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伊朗进一步深化在各场域的宣传管道。
首先是构建庞大的媒体宣传体系。2016年,伊朗政府推出新媒体“今日波斯”(Pars Today),可同时用27种语言发布新闻。此外,由文化与伊斯兰指导部、领袖办公室、革命卫队等力量控制的媒体互联网,如伊通社、伊斯兰学生通讯社、迈赫尔、法尔斯、塔斯尼姆等,也同步主导伊朗的社会资讯管道,持续生产并强化符合主流叙事。
再来,伊朗政府也积极推广所谓“革命文化”,其实也就是在说教色彩过重的传统媒体外,借助音乐会、游行、艺术节等形式吸引公众。
而毫无疑问,革命卫队正是这块领域的关键要角。一方面,革命卫队与巴斯基在伊朗开展广泛动员,并在艺术、影视、宗教等领域建立吸纳青年的基层组织,包括每年定期举办纪念两伊战争的“光明行者”活动、安排中学生瞻仰战争遗迹、在伊朗街头喷涂反美涂鸦与标语、筹办国际电影节、推广具有反西方色彩的文化作品、举办爱国主题音乐会等。
另一方面,革命卫队也在最高领袖授意下积极涉足文化产业,例如在2016年成立社会文化指挥部,并且协调多家基金会,下设多个专业艺术机构,参与制作影视、歌曲、戏剧、动漫、游戏及软体等文化产品。
可以这么说,伊朗神权政府之所以能在近年动荡后、包括这次战争的第一时间幸存,并且反复动员出亲政府游行,长期的宣传体系、“革命文化”培育功确实不可没。但即便如此,伊朗的革命叙事也还是在近年愈发飘摇,并且逐渐千疮百孔。
一来,伊朗虽然投入大量资源用于宣传,却逐渐不敌伊朗国际(Iran International)、明日之声(Radio Farda)等境外媒体的竞争,正如伊朗官方拍摄的电视剧,也早就不敌Netflix等串流平台。以2023年夏季数据为例,伊朗官方播出的电视剧单集平均收视仅7万人次,一些知名宗教栏目的收视也持续下滑。
二来,伊朗官方虽然实施资讯管控,并在这个背景下力推本土文化产品、持续发扬“革命文化”,伊朗却还是有大量民众通过翻墙接触境外资讯,并在海外流行文化吸引下,对于“革命文化”缺乏情感。
经济问题正在掏空革命
更糟糕的是,伊朗近年经济同样每况愈下。而这背后是一连串政治力道碰撞的复杂困境。
首先,革命卫队和宗教基金会持续借“私有化”浪潮收购国有资产,前者尤其因为庞大的腐败网络、裙带关系,强烈抵制政府推动的经济改革措施,导致问题的积重难返。据统计,军事—基金会复合体总共控制伊朗经济总量的70%,民营企业因此脆弱不堪。
再来,伊朗的政府收入极度仰赖石油出口,但受制裁影响,伊朗的能源出口往往不得不低价倾销,甚至渠道也逐渐收窄,能源收入因此越来越难支撑政府补贴支出,通胀也在财务政策寅吃卯粮下持续飙升。
而这基本就是伊朗当前政治宣传、“革命文化”的最主要威胁。尤其2024年生活补贴暂停发放以来,因为财政状况的青黄不接加上战火冲天,只能将补发日期不断延后;2025年“十二日战争”后,伊朗议会更是通过法案要求全额拨付并追加2025年到2026年国防预算,这就导致社会福利的补发更加遥遥无期。
与此同时,战争与持续收紧的制裁也将伊朗的通胀推到近十年高点。2025年年底,由于经济失序、通胀高企,伊朗爆发2022年以来的规模最大社会动荡,从德黑兰到全国20余座城市,抗议浪潮迅速蔓延,原本的经济口号也因此转为“推翻政府”。
而在占据街头的人群中,年轻一代的身影尤其明显,这背后当然是伊朗青年对于政府叙事的普遍疏离。从两伊战争后的人口结构来看,战后约有48%伊朗人年龄介于25岁到54岁间,也就是近半国民其实对于革命缺乏记忆。而尽管这代伊朗青年在反美反以的教育中成长,其实际成长环境却是贯穿伊朗与西方接触的起伏流转,基本上西方影视、商品和流行文化,与政府对于经济发展的许诺,共同构成了这代伊朗青年的成长记忆。可想而知,在强硬派主政的岁月下,伊朗青年对于政权的认同感也愈发支离破碎,并且逐渐成为走上街头的主力。
整体来看,不论是此前几场大型示威,又或是当前战争的危急时空,伊朗的革命叙事都有一定市场,还未走到崩溃边缘。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套叙事无疑正在遭受结构性侵蚀,正如伊朗政权即便总是溃而不崩,却始终在逼近危险临界点。
因此,即便伊朗或许能够撑过战争、消耗美国与以色列的军事进逼,却也不是就此保证了政权的永远幸存。根源在于,宣传与“革命文化”很难建立在千疮百孔的经济上,因此1979年以降的革命路线如何前行,很大程度取决于伊朗的统治精英能否推动实质的内部改革,以及如何与西方谈判解禁部分制裁。而这其实也就预示了,反美反以路线在财政危机的当下,其实始终有其极限,而不是随著导弹狂飞毫无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