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新阶段:从斩首高层到争夺海湾 四条战线主导中东变天?

撰文: 刘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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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月28日美国以色列发动空袭起,伊朗战火就沿“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烧向海湾,并且衍生四方战场的复杂交缠。

首先是作为战争驱动核心的以色列。显然,为了彻底根除伊朗威胁、切断“抵抗轴心”包围,以色列再度上演过去2年的多线作战:既对伊朗展开轰炸,也对黎巴嫩发动地面入侵。虽说目前来看,颠覆伊朗政权的目的没有达成、美国也出现“TACO”呼声,以色列的战意却没有一丝衰退:3月17日,以方宣布成功斩首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Ali Larijani)等军政高层,并称可能无限期占领黎巴嫩领土,直到真主党威胁彻底清除。

再来是动态暧昧的海湾阿拉伯国家。整体来看,海湾当然是战争外溢的直接受害者,包括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影响能源出口、导弹与无人机攻势重创商业前景、战云笼罩冲击产业转型进程,基本上只要战争持续,海湾经济就只能被反复放血。可是即便如此,各国也至今都没有形成斡旋势力,关键原因似乎在于:海湾各国的战争耐受度、针对伊朗的战略考量各有不同,并也因此无法针对战争进行有效调停。例如阿曼虽然有意斡旋,沙特却希望削弱伊朗威胁。说到底,终究是煞车皮输给踩油门。

接著是有意挣脱泥淖、迅速求胜的美国。显然,华盛顿的战争节奏在成功斩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却没有触发伊朗变天后受挫,并也开始了相互甩锅、自欺欺人的政治漩涡。前者例如鲁比奥(Marco Rubio)脱口“美国开战是为了以色列”,后者则有特朗普(Donald Trump)层出不穷的神奇发言,包括一日多变的开战理由、长短不一的战争时程、始终模糊的海峡实况,以及威胁盟友护航受挫后宣称“美国不需要帮忙”。

图为2026年2月28日,美军对伊朗展开军事行动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在佛州海湖庄园(Mar-a-Lago)与白宫幕僚长怀尔斯(Susie Wiles)、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讨论。(The White House/Social Media/Handout via REUTERS)

不过排除各种政治混乱,美国的军事投入其实持续上升,包括当前越发明显的地面作战倾向,以及不断扩大的空袭范围与目标。但这背后原因,或许不是美国真的准备长期作战,而是特朗普希望能在期中选举前速战速决、却又缺乏合理的TACO台阶,所以必须孤注一掷打出明显战果,不论是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占领哈尔克岛(Kharg Island),又或是深入伊朗夺取浓缩铀。

最后是设法在猛烈战火下求生的伊朗。平心而论,即便伊朗的马赛克防御(Mosaic Defense)有用、不对称战术也奏效,所以开战至今不仅没有走向政权垮台,还能成功扼守霍尔木兹海峡、对美国形成政治与经济牵制,却也终究不是毫发无伤、不痛不痒,尤其是在制裁沉重的背景下。

正因如此,伊朗其实曾经提出各种谈判条件,其中多数来自外交系统,核心也不外乎两点:美国以色列立刻停止攻击、支付战争赔偿,其实也就是希望止战休养,而这显然有别于革命卫队(IRGC)的强硬立场,却又必然被战争的砲响盖过。毕竟,在以色列不肯停战、海湾立场暧昧、美国需要战果的背景下,谈判并不完全掌握在伊朗手中,因此消耗战还是短期之内的既定趋势,如今更因以色列轰炸伊朗天然气田,导致德黑兰将报复目标锁定海湾能源设施,开始了新一轮升级。

显然,当下中东战火看上去是一场混战,其实核心还是四方战线的各自碰撞:从以色列、海湾国家、美国到伊朗,四方虽然筹码不同,却都正用自身战略形塑冲突,乃至牵引未来的中东格局。

2026年3月2日,在美以与伊朗的冲突背景下,卡达能源公司位于卡达拉斯拉凡工业城的液化天然气(LNG)生产设施。(Reuters)

以色列:用消耗战削弱与孤立伊朗

而其中最想改写现状的,当然就是驱动战争的以色列。

毫无疑问,以色列这次行动战果丰硕,也完成击杀伊朗最高领袖的“愿望清单”。可是跨越红线的后果,并没有促成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高呼的“伊朗大起义”,而是让以色列继2025年6月“十二日战争”后,再度迎来真实且猛烈的伊朗威胁:导弹与无人机袭击持续造成伤亡,直接与间接的经济损失反复叠加。

不过即便如此,以色列也没有停止空中与地面攻势,反而是更加猛烈推进,例如持续斩首拉里贾尼等军政高层、大量打击伊朗能源设施,包括南帕斯(South Pars)气田。而这背后,显然就与特拉维夫的开战逻辑环环相扣。

首先,以色列其实与美国面临同样难题:要比消耗战,自己或许无法真正战胜伊朗。因此为了避免战略泥淖,以色列从一开始就选择“操作杠杆”,也就是用空袭大规模清除伊朗军政高层,来迫使1979年以降的反美反以政权原地崩解。随后,只要废墟之上诞生亲美亲以的新政权,自然也就没有“抵抗轴心”、核计划、导弹计划等威胁,新政权甚至可能与以色列结盟建交。基本上,这也应该是特拉维夫最理想的结局版本。

不过显而易见,这个操作并没有成功,因为伊朗政权不仅没有垮台,还在革命卫队强势主导下,扶持了哈梅内伊之子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接班。这就导致以色列开始在战略上“退而求其次”:既然伊朗没有诞生合作政权的迹象,就必须尽可能扩大战争规模、拉长战争时程,用消耗战来来形塑有利以色列的战后格局。

2026年3月7日,一名示威者手持美国和以色列国旗参加示威活动。(GettyImages)

首先,以色列开始大量摧毁伊朗民生基础,包括银行、学校、医院、能源设施、甚至历史古迹。这种看似盲目的狂轰乱炸,其实直接锁定“一击未成”的战后情境:要最大程度加剧战后伊朗的财政负担,阻止德黑兰持续挹注“抵抗轴心”、发展导弹计划与核计划,同时催化下一场全国示威的提早到来,加剧伊朗政权内部动荡。

再来,大规模轰炸伊朗、持续斩首高层必然触发的,就是革命卫队对于海湾国家的持续扫射;而如果这种现象因为战争拉长反复出现,伊朗与海湾的关系也就必然恶化。最终,只要海湾重回“伊朗威胁论”高涨的对峙情境,以色列也就不再需要“孤军奋战”,甚至能够与海湾阿拉伯国家共同围堵伊朗。

换句话说,以色列当前做法其实与伊朗如出一辙,也就是将海湾国家拖入战争泥淖,只不过后者更多是想迫使美以停止攻势,前者则是想要形塑新的地缘格局,让整个海湾成为自身地缘屏障。

因此,如果从颠覆政权的视角出发,当前以色列轰炸的边际效益其实已经下降,因为伊朗政府短期看不到垮台迹象;但如果聚焦战后格局的形塑,以色列的当下疯狂其实也不是毫无算计。

一来,轰炸本身或许无法促成伊朗战略转向,却有机会加剧长期视角下的内部动荡,而一个四分五裂、混乱不安的伊朗,恐怕也就无力向海外投射力量;二来,海湾各国原本有意推动产业转型、布局AI博弈,却都因为这场战争严重受挫,未来也恐怕要在应付威胁中疲于奔命,无法再与伊朗和谐如初。

如此一来,以色列就可能得到新的外部战略环境:一个近20年最衰弱的伊朗,正被沙特等海湾阿拉伯国家牵制,自己也因此能够高枕无忧。

2026年3月19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在耶路撒冷举行记者会,谈到美以与伊朗的冲突。(Reuters)

海湾国家:沙特与伊朗的博弈回潮

当然,以色列的“破坏性创新”要落地,首要关键就是海湾的战略选择。而从当下发展来看,一切似乎正朝符合以色列利益的方向前进。

回顾海湾的战争情境。基本上除了沙特另有削弱伊朗的考量、所以事前同样游说美国动武外,阿联酋、科威特、巴林、卡塔尔、阿曼其实都不乐见战争爆发,却无一例外成为被扫射对象。这就暴露海湾各国的最大恐惧:在推动产业转型、美国持续撤出中东的双重背景下,“处理伊朗威胁”刻不容缓,但不论是仰赖美国安全保障、又或设法与伊朗“交朋友”,其实都无法确保海湾免于战火,沙特的“暗中背刺”更是导致各国噩梦降临。

可是即便如此,海湾也没有形成明显的斡旋势力,原因也就如前所述:各国的战争立场各有不同,且作为海湾阿拉伯国家领袖的沙特尤其关键。

表面来看,海湾六国同为平等的主权国家;但实际上,沙特因为能源收入、国家体量、部落秩序的领导优势,所以长年以海湾战略的主导者自居,并与其他五国形成程度不等的宰制关系。

其中,岁月静好、不争不抢的科威特与阿曼,基本不会抗拒沙特的战略主导;而作为沙特附庸的巴林,也同样在各领域对利雅得马首是瞻,包括在“阿拉伯之春”引爆内部动荡时,一度请求沙特介入平乱。整体来看,前述三国即便不希望当前战争持续,却也不会公然违逆沙特意志。

2026年3月3日,卡塔尔拉斯拉凡(Ras Laffan),图为卡塔尔拉斯拉凡工业城(Ras Laffan Industrial City)液化天然气 (LNG) 生产设施。(Getty)

卡塔尔与阿联酋则相对微妙:两国都不希望伊朗打击自己,沙特却恐怕见猎心喜。

首先,沙特始终介怀卡塔尔与伊朗的特殊关系。过去海湾盛行“伊朗威胁论”时,卡塔尔就曾因“挟外援以自重”,也就是长期与土耳其、伊朗眉来眼去,以及容许哈马斯、穆兄会在当地活动,而在2017年遭受沙特主导的“断交风暴”惩罚。即便两国后续已在2021年复交,卡塔尔的“不服管教”却没有任何改变,反而是更加升级与伊朗的政经互动,包括共同开发这次被轰炸的南帕尔斯气田,并在2023年后的加沙战争发挥斡旋作用,抢尽沙特风头。

至于阿联酋,其原本与巴林同为沙特附庸,所以曾在2017年共同参与对卡塔尔的外交围剿,也在2020年同时与以色列建交,来为后续的沙特以色列建交“试水温”。可是随著情势变化,沙特与阿联酋的博弈也在近年浮上台面:面向也门战场,双方的代理武装开始交火;聚焦经济转型进程,沙特的“2030愿景”又明显与阿联酋的产业布局形成竞争关系。

2026年3月16日,阿联酋杜拜,杜拜当局称一架无人机击中了杜拜国际机场附近的一个燃料箱,现场升起的浓烟。(Reuters)

因此,当这次伊朗针对海湾猛烈报复,尤其阿联酋还因经济枢纽价值而承受最多袭击,卡塔尔的天然气命脉甚至被伊朗重点打击,这些看在沙特眼中,或许都不是全然负面的发展。一来,沙特始终认为,卡塔尔与伊朗的特殊关系是对自身权威的挑战,如今双方交恶也就意味卡塔尔的“靠山”衰微;二来,沙特不论是在AI与半导体布局,又或是在产业转型进程上都落后阿联酋,如今伊朗报复对于阿联酋枢纽地位的摧毁,无疑是“给利雅得的意外惊喜”。

至于沙特为何始终介怀伊朗威胁,不仅事前私下游说美国攻打、开战后更是宁可挨打而不斡旋,关键或许就在王储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的政治经历:2015年,年仅30岁的王储接任沙特国防大臣时,伊朗的“抵抗轴心”已经扩张到也门,因此王储上任后第一要务,就是发兵也门、打击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显然,与成长于以阿冲突的前人不同,王储崛起于“伊朗威胁论”盛行的时空,并且亲身体会“抵抗轴心”包围逼近,伊朗也因此成为王储认知中,比起以色列更加直接、且严重的安全威胁。

当然,伊朗也不是对于沙特心结一无所知。从攻击时程来看,伊朗首要的报复焦点其实是阿联酋,一直要到3月2日扩大规模后,才开始对沙特展开攻击,不过规模依旧小于针对阿联酋、科威特、巴林、卡塔尔。而这背后关键或许就在于,伊朗也研判沙特是海湾六国之中,对自己敌意最深、且最可能采取军事报复的国家,所以不愿真的玩火扩大战线。换句话说,2023年的表面复交其实没有真正弭平双方的战略猜忌,沙特如此,伊朗亦然。

因此,海湾当然是战争外溢的受害者,但只要作为区域秩序主导者的沙特无意积极介入,甚至还想借美国以色列之手削弱伊朗,同时打击卡塔尔气焰、侵蚀阿联酋能量,好巩固自己在区域的主导地位,为此不惜付出产业转型延迟、能源收入下降的代价,那么海湾整体也就很难多做什么。

2026年3月2日,沙特阿拉伯拉斯塔努拉(Ras Tanura),卫星图像显示,美国和以色列与伊朗持续开火之际,炼油厂遭无人机袭击后冒出浓烟。(Reuters)

美国:三种终局轮流切换

显然,由于海湾的政治生态复杂,以色列削弱并孤立伊朗的盘算不是没有实现空间。不过内塔尼亚胡之所以能够驱动战争,关键还是掌握了美国这块拼图。

一来,当伊朗全面攻击美国在海湾的军事、外交资产,后者也就形同是在替以色列分散砲火,而美国资产又大多位于海湾国家,这就能在孤立伊朗上发挥作用;二来,美国入场还是能够扮演一定程度的“红线”,能对伊朗报复产生吓阻效果,如此一来战争成本就能长期维持在相对可控的范围内,以色列也能持续延长冲突。

当然,美国之所以开战也不全是以色列游说导致,诸如共和党参议员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等对伊鹰派,其实也在过程当中扮演重要角色。只不过,这场战争明显开始得顾虑重重,因为美国的政治氛围毕竟不同于以色列。

从以色列的国内反应来看,这次战争毫无疑问获得主流民意支持:不论是以色列民主研究所(IDI)或国家安全研究所(INSS)的开战后民调,支持这次对伊朗军师行动的民意都突破80%,内塔尼亚胡甚至传出准备将年底大选提前到5、6月举行;但美国不是如此,在MAGA派势大、期中选举将近、美国又曾经历中东泥淖的背景下,华盛顿显然相当担忧民意反弹,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用空袭来投机取巧,为的就是如果“一击未成”,撤出也不需要耗费太多成本。

2026年3月17日,美国中央司令部(CENTCOM)宣布,美军向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沿岸的伊朗导弹基地投掷了5000磅重的钻地弹,这些炸弹旨在穿透地下深处的目标。图为美军据报在行动中使用的GBU-72“先进型5000磅钻地弹”(GBU-72 Advanced 5K Penetrator)。(Facebook@Nellis Air Force Base)

但没想到伊朗真的兑现恐吓已久的报复宣言:打击海湾美军基地、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就导致美国一心要避免的“伊拉克2.0”虽未成真,似曾相识的战争泥淖却已成形:面对高涨油价、内部质疑,白宫口径不一风向混乱,特朗普更是一面宣称大赢特赢,一面威胁盟友入场助阵,甚至为了战火推迟访华行程。

这就暴露以色列与美国当前的战略分歧:以色列全民一心、希望贯彻这场消耗战,美国却未必能够奉陪到底,不论原因是弹药库存耗损、战争花费惊人、能源风暴升级、政治压力持续,又或是内部民意分歧。例如根据路透社及益普索(Ipsos)在3月19日公布的最新民调:65%的美国民众认为特朗普即将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地面战,但只有7%民众支持,另有59%的美国民众反对这场战争。

可是即便如此,由于当前美国找不到退场台阶,所以即使政治风向一片混乱,军事的实际动态仍是持续增兵,并且传出下阶段行动可能涉及夺岛打通霍尔木兹海峡、占领哈尔克岛,又或是夺取浓缩铀等地面行动。显然,当情势已在“见好就收”与“认赔杀出”间游移,美国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唾面自干,而是为求战果不断加码,不论这是不是原本规划。

不过如果拉长视角,美国的持续投入还是可能导致理论上的三种终局。

第一是伊朗政权垮台。整体来看,这或许是美国、以色列最理想的战争结果,却无疑需要持续的军事压力、情报优势,以及后续更多的军事与政治投入。且就当前局面来看,这种情况的发生机率似乎不高。

2026年3月6日,伊朗首都德黑兰,一名民众在当日举行的反以色列、美国集会上,手持已故前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画像。(Reuters)

第二是与伊朗达成新版“核协议+”框架,也就是利用持续的军事施压,迫使伊朗接受对于核计划和导弹能力的可核查限制,换取解除制裁、安全保障和经济重建方案。不过问题在于,当前伊朗几乎没有达成前述协议的政治空间,且有鉴于特朗普曾在2018年单边退出核协议,伊朗也已在近年惯于把浓缩铀当谈判筹码,双方其实都有签署之后不确实履约的可能。

不过也正因如此,情况其实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特朗普只是想要一个退场台阶,伊朗也出于停战考量愿意配合,那么美伊双方其实还是可能以某种协议结束当前战争,只是事后双方都不确实履行,却又都能对内宣称取得胜利。基本上,这也就像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战争”终局,美国宣称摧毁伊朗核能力,但这实际上这只是冷却战争的手段,而非真实战果。

第三种就是旷日持久的僵局,也就是美伊双方都无法实现各自目标,却又不想战争持续升级,于是选择主动或被动各退一步,例如海峡最终以某种临时安排重新开放,但伊朗的核问题、导弹计划、“抵抗轴心”就继续悬而未决,军事行动烈度则显著下降。基本上,这种结果或许无法让双方都满意,却恐怕是相对有可能的发展。

不过如前所述,由于美国当前的战争节奏相当混乱,因此也很难确定华盛顿究竟是朝哪个终局前进;此外,以色列的轰炸、海湾的动态、伊朗的报复、油价的涨跌,甚至盟友的反应,其实都会影响美国决策。因此应该这么说,华盛顿的当前思路就是在三种终局间轮流切换的机会主义,极度仰赖既有情境变化,而非已经形成固定战略。

2026年3月18日,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加伯德(Tulsi Gabbard)出席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听证会,她在提交的证词中提到“午夜铁锤行动”已彻底摧毁伊朗的核浓缩计划。(Reuters)

伊朗:一切取决于机率

最后是面临生死存亡、但筹码有限的的伊朗。

基本上从2023年“阿克萨洪水行动”爆发起,伊朗就被战争阴影一路尾随。表面来看,伊朗当前采用“抵抗轴心”的不对称消耗战,能够有效拖延美国与以色列的军事进逼;但实际上,这种发展本身就是对于“前沿防御”的最大逆反:“抵抗轴心”应该充当伊朗的战略纵深,而不是挟带母体卷入战争。

回顾这个战略起点,当时伊朗之所以规划“抵抗轴心”,除了刚接班的哈梅内伊必须仰赖革命卫队建立权威,也是因为伊朗经历两伊战争摧残,所以决定在中东的失败国家地块建立“前沿防御”,来为伊朗吸收可能波及自身的威胁:除了最早的黎巴嫩真主党,还包括在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培植什叶派民兵、在叙利亚内战扶持阿萨德(Bashar al-Assad)政权、在也门战场支持胡塞武装,以及在加沙支持哈马斯与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PIJ)。

但从后续发展来看,随著伊朗不断扩张,这些缓冲区也明显成为进攻跳板,并且触发伊朗与宿敌的“你死我活”情境:正因胡塞武装对于沙特边境、炼油设施造成威胁,所以才有2015年的沙特发兵也门,以及这次对于美国的开战游说;正如策动2023年“阿克萨洪水行动”的真实后果,就是导致伊朗赔上“抵抗轴心”的曾经版图,并在两伊战争40年后再被战火焚身。毕竟沙特或许只能用复交虚与委蛇,以色列却是有能力将美国绑上战车。

2026年3月11日,在美以与伊朗冲突期间,霍尔木兹海峡交通中断,一艘液化石油气油轮在阿曼希纳斯(Shinas)抛锚停泊。 (Reuters)

可是聚焦当下困境,面临生死存亡的伊朗也已经没有太多选择,而是只能将这种“以邻为壑”的逻辑进行到底,因为在以色列主导战争节奏、海湾作壁上观、美国持续加码的背景下,外交谈判暂时“此路不通”;而最高领袖被斩首的难堪发展,更是导致革命卫队声量空前巨大,甚至能够介入最高领袖遴选,强力主导资历不足的穆杰塔巴接班,并且持续推进伊朗的对外报复。

当然,伊朗不是不知道扫射海湾、干扰霍尔木兹海峡的可能负面后果,包括这或许会正中以色列下怀,为伊朗带来更加不友善的战后环境;甚至可能逼出多国军事介入,例如共同发兵打通霍尔木兹海峡。

因此,伊朗外交系统也持续在为革命卫队的强硬进行缓冲,包括始终不放弃谈判停战,并也持续向海湾解释伊朗对于各国并没有敌意,同时暗示攻击都是革命卫队“自作主张”。此外,当前的霍尔木兹海峡其实也没有彻底堵死::除了还有船只愿意冒险外,部分船只似乎能通过与伊朗的事前协商,而获得靠近伊朗沿岸的安全“特批航道”。这显然也是伊朗保留余地的有意为之。

图为2026年3月9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民众上街集会支持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Majid Asgaripour/WANA (West Asia News Agency) via REUTERS)

不过,前述操作的缓冲效果还是相当有限,因为作为战争驱动方的以色列显然希望冲突升级、而非谈判收场;且对当前伊朗来说,这场博弈已从原本的地缘围堵上升到维系政权生存,自己如果不展现敢于冒险的姿态,包括封锁海峡、轰炸海湾能源设施,甚至进行先发制人,恐怕就无法确保生存。

归根结柢,这不只是伊朗对于美国、以色列的消耗战,还是一场危险的军事走钢索:伊朗必须尽可能表现得“不怕升级”,来避免自己难以承受的“终极升级”。

至于这种操作的真实收益,其实很大程度取决于机率:如果伊朗能够持续控制霍尔木兹海峡,那么后续的油价上涨、政治压力就有可能迫使特朗普让步,导致战争烈度在美国淡出下趋缓;但如果特朗普真的孤注一掷派遣地面部队,并且成功取得几场关键胜利,包括组成联军夺取伊朗手中的“霍尔木兹杠杆”,那么情况恐怕就会对伊朗相当不利。

当然,一切取决于机率,这点对以色列、海湾国家、美国同样适用。而从战争终局到中东格局,这四方的战线博弈还将不断持续,直到形成新的地缘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