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开开关关:伊朗为何还没有打胡塞这张牌?
在美伊谈判僵持当下,霍尔木兹海峡的动态也是一团混乱。
4月8日,美伊在最后通牒倒数前夕达成临时停火,巴基斯坦也积极斡旋双方谈判,核问题、开放海峡由此成为美伊拉扯的两大关键。结果伊斯兰堡会谈并没有达成确切成果,于是特朗普(Donald Trump)反手在13日宣布封锁伊朗港口、开始海峡清除水雷。
接著球便来到伊朗眼前。显然,温和派与强硬派的分歧并没有终止。在美国封锁之初,霍尔木兹海峡的运量确实略微上升,显示伊朗似乎有意软化立场。到了17日,伊朗外长阿拉格齐(Abbas Araghchi)便宣布在黎巴嫩停火期间对商船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油价与股市也为此出现庆祝行情。
然而好景不常,随著特朗普表示:“即便伊朗开放商船通过海峡,美国对伊朗港口的封锁也不会停下,除非双方达成协议”,伊朗的姿态便也转趋强硬。18日,伊朗称因美国拒绝解除海上封锁、违反停火协议,霍尔木兹海峡再次关闭,直到美国封锁解除。
结果,这次意义不明的“开放”只持续几个小时便戛然而止。特朗普随后又重回最后通牒倒数情境,称美方代表将前往伊斯兰堡谈判,伊朗必须接受协议,否则美方将大举轰炸伊朗,“摧毁伊朗的每一座发电厂和每一座桥梁”。但伊朗对此似乎没有积极回应,谈判前景也因此如坠五里雾。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美国封锁伊朗港口之初,后者一度威胁要让胡塞封锁曼德海峡,沙特也为此一度劝说美国停手,以免伊朗真的实践报复宣言、导致石油危机更加升级。但局面发展至今,伊朗始终没有打出胡塞这张牌,背后原因或许除了谈判考量,也与胡塞自身的生存需求有关。
胡塞的有限参战
首先观察胡塞当前的战争角色。毫无疑问,与踊跃参战、触发新一轮黎巴嫩战争的真主党相比,胡塞的战争参与相当有限。
3月25日,隶属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的塔斯尼姆通讯社宣告,在也门海岸附近的红海南入口曼德海峡已经出现“新战线”,这一声明也被视作胡塞的参战预告。27日,胡塞便对以色列发射伊朗战争以来的第一颗导弹,并在4月1日与真主党进行协同打击。
可以这么说,从打击姿态来看,胡塞确实已经介入战争;但光是打击以色列而不升级骚扰海峡的经济战,也无疑展现胡塞的取态保守、风险顾虑。
因为回顾过去,胡塞其实有能力将攻击范围扩大到海湾地区的能源基础设施、美国在海湾的设施或红海航运。从2015年到2022年,胡塞便经常以无人机和导弹袭击沙特与阿联酋的能源基础设施;2023年10月加沙战争爆发后,胡塞作为“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的一部分,更是在伊朗协调下攻击以色列、干扰红海航运。
即便在美军一度在2025年轰炸也门,胡塞随后还是能对以色列发动多次大规模无人机和导弹攻势,并且持续搅动红海,直到美国同意达成停火协议,胡塞才开始放缓并且停止袭击。
而聚焦当前战争情境,由于霍尔木兹海峡暂时“此路不通”,沙特已开始“转口”部分石油出口,也就是经东西输油管输送原油至沿海城市延布,再经曼德海峡出口至亚洲。正因如此,一旦曼德海峡再被干扰,油价恐怕就无法平静,甚至可能飙破每桶150美元,来到战前油价的两倍多。
此外,曼德海峡的关键角色也不只是针对能源。从占比来看,红海及其两个入口,也就是苏伊士运河和曼德海峡,其实占全球贸易的9%至12%,甚至是全球货柜贸易的25%至30%,当中除了能源供应,还包括粮食与电子产品。因此过去胡塞干扰红海期间,包括马士基、赫伯罗特和达飞等主要航商,都只能被迫绕道非洲南端的好望角,即便这会显著增加运输成本和时间。
因此在霍尔木兹危机已经发生的当下,胡塞如果再加开红海战线,无疑会对海湾国家、全球市场施加更多压力,增加伊朗的谈判筹码。但从截至目前的发展来看,胡塞还是停在零星袭击以色列的程度,而不是用上过去的经济战手段:借由袭击海湾能源基础设施,在2022年与沙特达成停火协议,争取到了有利条款;在加沙战争期间,又通过干扰红海航运,胁迫各方降低对“抵抗轴心”的打击,并与美国达成停火协议。
而这种有所为、有所不为背后,应是出自胡塞本身的生存考量:过高的军事参与可能会为自己带来重大风险,从而削弱赖以维生的重要支柱。
裹足不前背后的恐怖平衡
首先,在霍尔木兹危机已经发酵的背景下,海湾国家明显不乐见胡塞介入,并也通过各种方式进行施压。
例如与胡塞交战多年的沙特,其实曾在2022年与胡塞达成由联合国斡旋的停火协议,同意每年花费数十亿美元支付也门公务员的工资,也包括部分胡塞控制区的公务员,换取双方不再兵戎相见。
而根据以色列媒体《今日以色列报》引述消息,当前胡塞之所以不愿扩大参战,部分原因就来自沙特的经济施压,也就是开始拖欠胡塞控制区的公务员薪水。此外作为停火协议的一部分,沙特也将与也门的重建投资,而也无疑会对胡塞构成隐形压力,尤其是在近年冲突、制裁正严重削弱胡塞经济的背景下。
再来就是美国的报复威吓。确实,2025年的美胡停火协议凸显胡塞勒索有成、美国无法完全通过军事行动根除胡塞威胁,不过这一发展也无疑透露:在美以持续军事施压的背景下,如果有停火选项,胡塞不会坚持久战,也不会为了加沙与美国持续对峙。
而这背后关键在于,从2024年到2025年,美以针对胡塞雷达、发射场和萨那至荷台达补给线的反复空袭,其实已经逐渐削弱胡塞武装的袭击能力,并且成功斩首诸多胡塞武装高层,同时造成超过1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即便这些打击并没有完全摧毁胡塞的军事能力,后者也在美胡停火后开始进行军事重建,但从2025年9月起胡塞就不曾再袭击红海来看,其至今都不愿承担恢复袭击的行动成本,包括美联社引述的胡塞人士消息:围绕当前战争,美国已通过阿曼警告胡塞不要扩大参与,否则可能面临新一波“斩首”行动。
其实回顾加沙战争期间的胡塞参战动态,本身也就是当前考量的似曾相识。2023年初,胡塞原本面临治理失败引发的国内动荡,但加沙战争的爆发、胡塞介入引发的美以军事打击,都在一定程度上营造了“联合抗敌”的团结氛围,缓解了胡塞面临的政治压力。可是当美以军事压力、广泛制裁已经严重削弱胡塞的经济支柱,包括占收入一半以上的石油和成品油贸易,支撑胡塞部落联盟的庇护网络便也捉襟见肘,这就导致胡塞最后同意与美国达成停火。
此外,对比加沙战争与当前伊朗战争,两场冲突的动员结构其实也不完全相同。关键在于,为支持伊朗而攻击海湾阿拉伯国家所获得的支持,远不如为了支持巴勒斯坦人而攻击以色列,尤其是在经历加沙战争两年冲突、各方多已精疲力尽的背景下。基本上这也解释了,为何当前黎巴嫩政府对于解除真主党武装的施压逐渐上升,甚至不惜与以色列开展数十年来的首次直接会谈,以及伊拉克政府也竭力要避免境内亲伊朗民兵参战。
可以这么说,加沙战争毕竟交缠以巴冲突的漫长脉络,始终有阿拉伯民族主义的市场可以动员;但聚焦当前伊朗战争,这场冲突无疑源自美国、以色列与伊朗的长期安全困境,而“抵抗轴心”作为亲伊朗的阿拉伯武装,其实本就卡在阿拉伯与伊朗之间尴尬不已,并也因此无法免除动员的极限与天花板,从真主党、伊拉克民兵到胡塞武装大抵如此,只是程度有所不同。
当然,如果战争持续升级,例如美国对伊朗发动地面战、且海湾国家转而参战,胡塞可能就会为了保住德黑兰政权,而不得不扩大战争参与,毕竟伊朗变天必然加剧胡塞生存压力。但在此之前,胡塞面对当前与美国、海湾国家的恐怖平衡,或许还会裹足不前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