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伊朗达成和平协议:以色列终究被特朗普抛弃?

撰文: 刘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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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译川普)高调宣布的美伊协议签署日,黎巴嫩战线再度震荡。

6月14日当天,以军忽然对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南郊发动空袭,宣称击毙黎真主党通信联络部队指挥官。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表示,这次攻击是为回应真主党稍早的“公然违反停火”行为;结果真主党也随后回击,直接对黎南以军发射导弹与无人机。

而这种发展一度冲击美伊谈判。例如伊朗谈判代表、议会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就在社交媒体发文称,“以色列对贝鲁特南郊对袭击再次表明了,美国要么没有履行承诺的意愿,要么没有履行承诺的能力,继续推进对话将变得不可能。”

图为2025年12月2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在佛州会面。(Reuters)

显然,这是因为伊朗始终坚持,黎巴嫩战线必须纳入当前的停火谈判,而且美伊对于协议签署本就存在温差:相较于特朗普称协议将于14日达成,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托(Shehbaz Sharif,下称夏巴兹)也表示将在24小时内完成电子签署,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伊(Esmaeil Baghaei)只是指出,协议接近达成,但不会在14日当天签署。

不过最终,夏巴兹于6月15日在社交平台X上宣布:美伊已达成和平协议,双方立即永久停止所有战线的军事行动,包括在黎巴嫩战线。正式签署仪式将于6月19日在瑞士举行,“随着协议的达成,调解员将在本周促成一系列会谈。这些实施前的磋商将为技术性会谈和正式签字仪式奠定基础。”

当然,关于备忘录内容,美伊还是各有说法。例如特朗普表示,和平协议包括伊朗承诺不取得核武,以及立即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但目前并无迫切需要从伊朗移除核材料,可留待日后处理;伊朗副外长加里巴巴迪(Kazem Gharibabadi)则表示,谅解备忘录文本将在正式签署后公布,最终协议的谈判将在60天内举行并聚焦解除制裁,但如果对方“违约”,德黑兰将采取相应措施。

显然,在协议尚未签署、甚至是后续60天谈判结果出炉前,战争走向都存在一定不确定性。可是即便如此,当前成果依旧反映一个正面发展,那就是即便以色列希望战事继续,美伊主和派还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并且持续努力巩固停火护栏。说得更直接,在美国以色列目标有所分歧的背景下,美国终究选择了继续停火谈判,而不是被以色列绑上战车。

2026年6月15日,伊朗副外长加里巴巴迪(Kazem Gharibabadi)在采访中谈及美伊达成结束战争协议。(Reuters)

以色列如何搅动停火

而以色列之所以有机会搅动停火,关键还是在过去美伊谈判的反复挫折。

众所周知,战争远因其实是美国、以色列、伊朗的长期安全困境:以色列与伊朗的代理冲突持续恶化、美国与伊朗的核协议谈判原地打转、美国与以色列的战略捆绑无从挣脱。因此,不仅2023年的加沙战火一路蔓延,最终外溢成当前的伊朗战争,就连4月7日成开始的美伊停火,也还是围绕三大议题反复撕扯。

第一是黎巴嫩战线的未来安排。虽说在美伊宣布停火当下,伊朗并没有把以色列撤出黎巴嫩当成必要前提,而是更多“寄希望于美国”,期盼华盛顿能够劝阻以军进攻,如此便能为真主党留下复苏空间,保住“抵抗轴心”(Axis of Resistance)的最关键枢纽。

图片截取自以色列军方于2026年5月26日发布的影片,据称影片显示真主党目标在被以色列空袭前不久的画面,地点位于黎巴嫩南部。(以色列军方/路透社)

可是以色列明显缺乏合作诚意,甚至是将黎巴嫩当成了美伊停火的“战略补偿”,既不肯撤军,更在美伊谈判期间反复扩大攻势。即便4月16日特朗普已经宣布以黎停火10天、又在后续不断延长,甚至促成以黎代表赴美会谈,以色列的进逼也始终没有缓和迹象。

第二是相互锁死的海峡僵局。4月7日各方同意停火两周时,伊朗外长一度承诺重开海峡,可是停火开始后,德黑兰随即以“黎巴嫩战线未停火”为由,拒绝履行承诺;到了13日,换成美国宣布封锁伊朗港口,要迫使德黑兰在核谈判与海峡议题上让步,不过效果差强人意;16日以黎宣布停火后,伊朗一度释出善意表示开放商船通行,美国却依然坚持封锁港口,结果就是海峡继续不通。而后种种零星冲突,又让伊朗更加坚定控制海峡、不愿让步;大量船只的反复受袭与长期滞留,则成为掏空停火的一大隐忧。

2026年6月1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表示,与伊朗的谅解备忘录将于明日(本港时间14日)签署,并补充说“备忘录签署后,霍尔木兹海峡将立即向所有人开放”。(Truthsocial@realDonaldTrump)

第三就是混沌不明的美伊谈判。原本,核协议已因美国2018年的单边退出摇摇欲坠,如今又因2026年的战争爆发,而被迫叠加各种困难情境,包括前述的黎巴嫩战线与海峡危机,以及解除对伊朗制裁、解冻海外资产、进行战争赔偿、“抵抗轴心”与导弹计划等复杂议题,前景无疑更加扑朔迷离。

于是,在黎巴嫩、海峡、谈判同步陷入僵局的背景下,升高局势成了施压破局的另类手段,停火护栏也因此反复承受各方撞击:5月4日,伊朗对阿联酋与阿曼发射导弹和无人机;7日,美国对伊朗在阿巴斯港和格什姆岛(Qeshm Island)的军事目标发动攻击;10日,伊朗无人机袭击阿联酋和科威特;25日,美国打击伊朗境内的导弹发射场;27日,美国再对伊朗境内一处军事设施发动空袭;28日,科威特拦截一枚伊朗弹道导弹;6月6日,美国再袭击锡里克(Sirik)和格什姆岛的海岸监视雷达站,引发伊朗对科威特、巴林的美国空军基地发射导弹。接著,就是7日伊朗与以色列的直接交火,以及9日之后的美国伊朗再冲突。

显然,在这种冲突情境下,以色列最大的施力点就在黎巴嫩战线,以及游说特朗普恢复攻击,如此才有机会引爆大规模冲突,实现伊朗政权更迭。

2026年6月13日,从黎巴嫩纳巴泰耶拍摄的照片显示,以色列空袭后,黎巴嫩南部浓烟滚滚。 (Reuters)

美以战争目标持续分歧

可是即便如此,美国以色列的战争目标终究有所不同。

在最一开始,特朗普或许真的与内塔尼亚胡看法相近,认为大规模轰炸与斩首能够推动伊朗政权更迭,所以贸然在2月28日开战。但是伊朗随后开始打击海湾国家作为报复、同时封锁海峡引发油价上涨,美国于是陷入进退不得的战略两难,毕竟在曾经有过伊拉克、阿富汗泥淖的背景下,大规模派兵有其政治与民意障碍;但长期僵局导致的油价不稳,又可能冲击期中选举民意,这就导致美国开始思索“半路跳车”的可能,并也因此与以色列发生分歧。

从特朗普的视角来看,基本上从4月停火开始,这位狂人总统的目标就已经从政权更迭改为达成有限协议,内容大体就是降低冲突烈度、重开海峡、确保伊朗在核问题上给出整体承诺,并且开放外界核查。而这种想法并非没有现实条件,因为伊朗经济需要复苏,所以不可能彻底拒绝合作换解除制裁、解冻资产的机会;海湾国家则渴望稳定,并希望海峡重开。

可是以色列不同。从一开始,特拉维夫的战争目标就是追求最极致的结果,也就是用政权更迭一劳永逸解决伊朗核计划、铀库存、导弹能力、代理人互联网。但这显然不在特朗普当前的兴趣范围内,所以才有4月开始的美伊停火,并也导致以色列后续持续搅动黎巴嫩战线,以及美国为达协议要求以色列克制。

2026年6月2日,美国、黎巴嫩和以色列代表在美国华盛顿特区举行会晤。图为美方代表。(Reuters)

当然,分歧不仅存在美以之间,也存在美国内部,例如对伊鹰派始终认为,任何协议都只会让伊朗恢复元气。可是问题在于,美国这次冒险同样证明:用军事形塑的战争目标,未必不能以外交、经济施压达徐徐图之,而且后者成本与风险都更小。从当前情况来看,特朗普政府的重中之重,还是设法缓解海峡问题,同时向选民推销“不战而胜”的政治叙事。

这就给了伊朗绝处逢生的机会。因为德黑兰发现,特朗普只想要协议,而非旷日持久的战争;而且通过战争期间总总操作,伊朗也已证明,自己无须彻底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而是仅靠威胁航行自由就足以扰乱市场,并向华盛顿施压。甚至,伊朗也无需真正击败美国海军,而是只需证明任何试图打压伊朗的举动,都会让各方集体付出代价,就能让美国投鼠忌器。

这就导致了以色列的战略困境:小规模协议或许对美国有利,对市场有利,对海湾国家有利,对特朗普也有利,却不会让伊朗的导弹、铀库存、真主党瞬间消失。同时,特朗普往往只在宣布消息的那刻投入,却对后续的繁琐机制兴趣缺缺,包括监督机制、时间表和技术条款。

因此在可见未来内,战争还是会有两种可能走向。第一,不甘心的以色列再度挑动黎巴嫩战线,继续有限的打击行动,伊朗可能为此愤而还手,谈判与停火因此摇摇欲坠,战争可能复燃;当然,如果美国强势压制控场,情况也可能停在密集谈判、强硬声明反复交织的紧张状态。

2026年5月7日,黎巴嫩贝鲁特南部郊区,一名男子看着救援人员在以色列昨日发动空袭的现场进行救援工作。(Reuters)

第二,继续当前态势,也就是美伊达成开放海峡、解冻资产的初步协议,如此油价得以稳定、特朗普能在政治上止血,核问题则留待后续谈判解决,至于抵抗轴心与导弹计划则被双方有意识地跳过。显然,这也是以色列极不乐见的发展。

因此协议与谈判的后续走向,很大程度取决于美国对三方安全困境的调控,毕竟伊朗愿意对话,但不愿示弱;以色列希望美国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却发现华盛顿对“终点线”的定义与自己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