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默辞职撞正英国脱欧公投十周年 贝安德求生只有一条出路
2016年6月23日,英国脱欧公投以近52%的支持率获得通过,脱欧带来的政治、经济冲击为接下来的政坛混乱掀起序幕;2026年6月22日,执政仅两年的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又译施凯尔或斯塔默)正式宣布在工党选出新党魁后辞去职务,意味着英国即将在约十年间迎来第七位首相。与此同时,约半数民众普遍对脱欧感后悔,而政客纷纷提提倡与欧盟重建关系。
对此,英媒记者感慨道,英国就像没有目的的旋转木马一样,政治社会危机、党派内斗、经济不景在过去十年间重复上演,如今他们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斯塔默宣布辞职后,刚刚在大曼彻斯特美迦菲(Makerfield)下议院补选胜出的贝安德(Andy Burnham)也随即宣布会参加新党魁竞选。由于后者已获前卫生大臣施卓添(Wes Streeting)等党内大佬的支持,即使有其他工党议员能够凑够提名而参选挑战,贝安德也将笃定胜选,成为工党新党魁并入主唐宁街十号。
贝安德能否带领工党闯出一片天,还是会沦为“斯塔默2.0”,成为上述无间轮回下又一件新的牺牲品?
斯塔默的“悲剧”
回望斯塔默的两年执政履历,可谓是“旋转木马悲剧”的标准例子之一。他2024年7月4日领导工党选举中大胜,虽然工党得票率是史上最低之一,但它凭选举制度优势,在国会夺得多数席位,理论上已无任何政制阻力,阻止其大展拳脚。然而,缺乏清晰的政治愿景及政策反复,反而成为斯塔默政府的常态。
斯塔默政府从未建构一套连贯的叙事,但这并不是失误,他了解到工党实际上未获大多数选民支持,无意向选民宣传任何宏大叙事,数度明确表态拒绝“斯塔默主义”的标签,以考虑个别情况而非统一的意识形态作为执政标准,坚持以技术官僚、实事求是的形象示人。
这的确有助斯塔默以更灵活的方式推动他常常强调的“经济增长”,事实上,他在宣布辞职演说中提到的政绩某程度上属实,例如他执政期间英国实际工资增速约2.5%,通胀率从他上任前一段时间峰值时期的11.1%大幅降底至3%左右。
然而,在缺乏发展愿景的情况下,选民却“看不到”斯塔默口中“重建信心”的执政成果。据市场调研机构Gfk,英国今年6月的消费者信心指数依然低迷,只有-23与上月持平,但年轻族群的信心则急挫11个百分点,为两年来最低水准。
相反,大众看到政府两年内政府朝令夕改的执政情况。斯塔默政府选前设下不加企业税、个人所得税、增值税和国民保险雇员供款的承诺,结果他只能试图对特定人群加税或削减福利来充实政府财政,包括增加严重影响餐酒业的商业地税、削减残疾福利及冬季燃料补贴等。
这些举动为库房带来的金额微不足道,但政治代价却极其高昂。他最终在后座党内议员的反对及民意反弹下,取消措施或再花费支出推陈旨在抵消负面影响的新补贴。这实际上也是缺乏清晰愿景的后果,政府本身也无稳定的政策锚点,自然容易在压力下突然转向。
后来,斯塔默面临的一系列争议—重组内阁及动用行政手段阻止贝安德参加1月的下议院补选,引发党内不满,前驻美大使文德森涉爱泼斯坦案,引发巨大丑闻—种种事态都足以成为他下台的导火线。到了5月工党地方选举大败,斯塔默终于要面对现实,容许贝安德以补选重投国会,后者在其选区大败英国改革党对手,更成为了斯塔默最终不得不退的“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
但是,长久以后,斯塔默执政不力,从未真正赢得民心,反而将“不满斯塔默”变成英国民意的最大公因素,才是他终究非下台不可的原因。
多数分析正确指出,英国民众的悲观情绪已成固定心态,政治耐心急剧缩短,当“看不到”工党短期内在经济上交出亮眼成果,就会迅速转持反对立场。但如上所述,选民的“眼睛”须要一定的脉络下才能发挥作用,斯塔默的接任人透过提出一个选民容易明白、一致且具说服力的长远计划,才可以说服民众现时的苦境只是暂时,假以时日将有望脱离困境。
曼彻斯特主义=斯塔默主义?
贝安德入主唐宁街已经几乎无县念,而他的前路可谓有危也有机。他没有广泛的民意授权,最多仅算是获代表选区选民及党代支持。他成为首相后可以宣布提早大选,但鉴于工党目前极低的民望,他断不会采取这种“自杀式”举动,换言之,他不但同样要面对困扰英国已久的社会经济问题,而且其开局比起2024年率工党参与大选的斯塔默更困难。
当然,贝安德也有其独特的优势,他比起斯塔默更懂得使用社交媒体建立“贴地”的形象,他竞选期间几乎每天都发布一些自拍影片,诉说中北部地区等去工业化城镇的人们如何被忽视遗弃,触及了许多英国民众内心深处的不满情绪。
另外,贝安德离开国会政坛转任地方市长的9年间,成功透过批评时任保守党中央政府的施政,在民粹横行的时代,赢得“北方之王”(King of the North)这一带有反中央建制的称号。他1月曾经遭斯塔默打压的经历,就进一步加深了这形象的实在感。
事实上,贝安德目前的政纲,大部份都是受其曼彻斯特市长任内施政的启发。他任内推动建立“蜜蜂互联网”(Bee Network),将地区巴士服务的路线和收费收归政府管理,车票价格及服务质素都让大众感满意。因此,贝安德目前的两大卖点,便是推动逆转主宰英国近半世纪、主张产业私有化的“新自由主义”,加强政府对于公用事业、住屋、食品的控制,以及推动中央政府向地方政府分权。
贝安德将这种模式称之为“商业友好的社会主义”(business-friendly socialism),外界则普遍将其形容为“曼彻斯特主义”。不过,市长面临的问题与首相的截然不同,无法直接将市府的政策直接在全国复制。因此,“曼彻斯特主义”在不同的全国议题上事实上呈现空白的状态,而这是贝安德之后将面临的首个“政治陷阱”。
过去9年,贝安德在伦敦政坛之外,曾多次具体地谈及各种政策,包括表示英国须摆脱对债券市场的依赖,支持英国留在欧盟,支持二次公投,甚至称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英国重新加入欧盟。
可是,随着他参与美迦菲这一脱欧支持者居多的选区补选,逐渐迈向权力中心,其表态开始转趋谨慎。他承诺追随斯塔默政府的财政纪律,但未阐明将如何平衡税收、支出和借贷。针对英欧问题,他则表示加入欧盟非当务之急,又指他尊重公投决定,并非提议英国考虑重新加入欧盟。
这种未上台先设限、立场模糊的现象,不禁令人质疑贝安德会否步斯塔默的后尘,曼彻斯特主义底里也只是“斯塔默主义”,继续在那“旋转木马”上永无止境地转。如果,他想挨过英国选民政治耐心,他急切需要一个有计划的长愿愿景,填充曼彻斯特主义的内容。
唯一出路是“返欧”?
斯塔默宣布辞职后的翌日,是英国脱欧公投十周年纪念日,多个民调及智库同日释出的数据显示,认为脱欧是错误举动,且希望重新加入欧盟的民众稳定地占超过50%。有人认为,这意味着“脱欧遗憾”(Bregret)已经形成,高举重返欧盟的大旗将是贝安德的出路。
对比起十年前,目前英国的政治环境颇加强与欧盟关系的政策。脱欧对英国负面影响几乎成为选民的共识,据欧洲外交关系协会(ECFR)数据,愈半受访者认为脱欧对生活成本、经济、年轻人机会和非法移民问题都产生了负面影响;另外,高达63%的受访者表示会优先发展与欧洲的关系,只有19%受访者会优先发展与美国的关系,意味着从前“不靠欧盟转靠美国”的论点亦已破产。
再者,对比起斯塔默虚无缥缈的“经济增长”口号,“返欧”显然是更容易让人明白的主张,现在重新举起“返欧”旗帜,似乎是贝安德短期内争取选民信心的最佳政治工具。
当然,实际事宜上,“返欧”也将面临众多挑战,尤其是如果欧盟以新成员的地位对待英国,后者这次未必可以再在是否使用欧元等问题上,获得豁免的特权。当这些实际内容进入公共诗论,若处理不当,“返欧”可能会反过来削弱选民对贝安德的信心。另外,如果单论投票授权的执政正当性,他理论上仍受制于工党政府此前设下的“入欧红线”,即不重新加入欧盟、单一市场、关税同盟或人员自由流动协议。
然而,民众对英欧关系的具体普遍持开放态度,似乎能够给予贝安德足够操作空间。民调显示,首选支持英国完全加入欧盟的受访者最多(33%),其次是寻求“挪威模式”的单一市场身份(23%),第三则是以广泛条约维系与欧盟关系的“瑞士模式”(11%) ,而个别协议谈判的“斯塔默模式”则在大幅落后下排最后(9%)。
在这情况下,贝安德显然有足够的政治资本,可以提出一项更宏大的“入欧”愿景,而不会遭到党内或民意的反弹。如果初期进展顺利并且获选民高度认可,贝安德甚至可以将它塑造为主要政纲,宣布提前大选,获得正式的民意授权。
要解决英国的政治、经济困局,单单是重返欧盟当然并不足够。贝安德最近承诺维持斯塔默政府主要经济措施,显然无助解决英国债务高企、生产力低下的问题。
被视为贝安德顾问、智库“共同财富” (Common Wealth)创始人劳伦斯(Mathew Lawrence)22日出版了一篇名为《生产型国家》论文,其中填补了“曼彻斯特主义”的经济内容空白,详细阐述了英国未来数年不应逆转“新自由主义”,甚至应透过改革衡量政府财政状况的框架,增加公有化(不只是贝安德所说的“增加控制”)程度,建立全新的经济结构,才可走出经济困境。比起斯塔默政府,这论文的内容或许是贝安德更应参考的对象。
无可奈可的是,彻底解决问题确实不是贝安德迫切须达成的目标。他目前虽还未接任首相一职,但留给他的时间实际并不多,选民对他的耐心绝不会比对斯塔默的多。因此,贝安德在选民所余无几的耐心被磨灭前,说服他们自己可带领国民走出“旋转木马悲剧”,确保现仅余下19%支持度的工党,在2029年或之前的英国大选“生还”才是其首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