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兰德智库细查逾1000家中美AI公司 发现中美AI的“真正差异”
八月中旬,兰德公司发了一份64页的报告,标题是:《中美两国的AI发展》,副标题是-“来自一个新的AI开发者企业资料集的证据”。四位作者想搞清楚一件事儿,那就是:中国和美国,到底各有多少家公司在真正开发AI,以及,它们分别在做什么。
听起来这应该是常识,好像应该已经有人干过了。但事实是,一直到今天,关于中美AI竞赛的绝大多数判断,依据都只有两样东西──几家明星公司的动向,和两国政府发出的规划文件。前者是轶事,后者是意图。但都不是产业本身。
回到报告。这四个作者的做法是这样的:先撒网,选出雇了机器学习工程师的公司、发过AI论文的公司、持有AI专利的公司、上过模型榜的公司,全捞进来。总共捞到26,629家。
然后开始筛。例如必须是营利性公司,必须总部在中美,必须自己训练或发展模型,而不是拿别人的模型做整合。他们还用大模型当审核员,并给它下了一个死命令:你在判断理由裹但凡写了“可能”、“看起来”、“大概”这种词,这家公司就直接出局。
筛完最后剩下1,181家。美国743,中国438。这些是数据,报告基于这些数据,探讨了他们在这1,181家公司身上看见了什么;以及──这部分更有意思──他们没能看见什么。
1181家公司
我们先看几个数字:这1181家公司裹,靠“你付钱调我的模型(Model-as-a-Service)”赚钱的,中美各只有约10%。
直觉来说,就是OpenAI、Anthropic、DeepSeek、智谱这一类。但他们全加起来总共只有一百来家,剩下九成,卖的是应用产品-美国约90%,中国约75%。这些公司的客户根本不关心底下跑的是什么模型,只关心那玩意儿能不能工作。还有,自己从零训练基础大模型(Foundation Model Developer)的公司,美国19%,中国19%。一模一样。
过去两年,全部注意力都在场上那六、七个球星身上──谁的参数大,谁的榜单分高,谁又发布了什么。而看台底下,还有一千多支队伍在自己踢自己的。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那10%的公司拿走了绝大部分的钱、算力和版面,影响力远远超过10%。但如果AI最终的钱是在剩下那九成里赚到的,那我们看了两年的,可能一直是热身赛。
最像的是大脑,最不像的是身体
兰德给每家公司打了九个维度的标签,结果有点意思。先看架构,结论是两国差不多。用Transformer的公司,美国28%,中国27%。用卷积互联网的,13%对11%。用扩散模型的,7%对7%。用强化学习的,19%对19%。
华盛顿之前担心,美国是不是把宝全押在Transformer这条路上,而中国在多路下注?数据说:不是。中国的国家规划裹非常提倡要推神经形态运算、要探索后Transformer架构,但在438家中国AI公司裹,走这些路线的比例,并不比美国高。
再看物理形态,两国就裂开了。纯软体公司(完全不碰硬体):美国61%,中国26%;做人形机器人的:美国2%,中国12%;做地面机器人和四足的:16%对24%;做自动驾驶的:7%对14%。
资料型别上也对得上:处理三维空间资料的公司,美国27%,中国36%。这里还有个细节——前面说了,两国用强化学习的公司比例完全一样,都是19%。但兰德把这些公司的资料一家家翻过去后发现:同一个字,在两国指的是两件事。
在美国,强化学习主要用来调教语言模型说话──拿人的偏好数据,让模型回答得更顺耳一点。在中国,强化学习主要用在机器人怎么迈腿、车子怎么转弯、产线怎么调参。一个在教AI说话,一个在教AI走路。同一个技术名词,练的是完全不同的科目。这就好比中美两国长给孩子报课外班的比例一模一样,但一边报的是演讲与口才,一边报的是体育特长。
所以这份报告裹写道:中美AI公司的大脑几乎一模一样,身体完全不同。
决定身体形状的是什么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最省事的解释是:中国把具身智能写进国家战略了,所以中国的具身智能起来了。但如果规划真能直接决定企业的技术选型,那么同样写进规划的非Transformer架构,例如神经形态运算(类脑运算)和颠覆性新架构(即后Transformer架构的探索),中国应该更多,但资料裹完全看不出来。
所以,这说明产业政策有个边界:它能给钱,能给订单,能给场景,但它很难规定一家公司用什么架构。
更站得住的解释可能是这个——每个生态,都把AI装进了它周围最值得的那个东西裹。看行业分布就很清楚:中国公司扎堆在物理经济裹-制造业30%(美国15%)、交通运输26%(美国15%)、能源12%(美国6%)。美国公司扎堆在知识产业裹-医疗与生命科学28%(中国17%)、科学研究10%(中国5%)、互联网安全7%(中国3%)。
美国相对较贵的东西是什么?是一个医生写病历的一小时,一个安全分析师盯告警的一小时。所以AI往那儿跑。中国最有需求的东西是什么?是产线、是车队、是电网。所以AI往那儿跑。
这不是谁比谁更有远见。这是各自的产业土壤决定的。还有一层更深的差异,兰德自己都没怎么展开——中国的AI开发者公司,56.6%隶属于一个主业不是AI的更大母体。
对比来看,美国这个数字只有28.8%。中国的AI开发者公司,33.8%是上市公司。美国祇有13.6%。美国的AI公司,大部分是独立新创公司;但中国的AI公司,大部分是某个大工业体系裹的一个部门。国家电网的AI团队,营运商的AI团队,车企的AI团队,家电集团的AI团队。
这或许就顺带解释了另一个数据:完全不对外卖、只给自己内部用的AI,中国占16%,美国占10%。顺着这条线,组织形态不一样,会长出不一样的空间形态。
美国743家裹,加州一个州就占了350家,接近一半。麻州75家排第二,比纽约州还多。这是典型的智力锚定型结构-史丹佛伯克利周边一圈,MIT哈佛周边一圈。中国438家裹,北京159家排第一,广东90,上海58,浙江29,江苏26。北京是研究和模型的中心;而广东加上浙江江苏,合起来145家──这是中国制造业密度最高的两条带。
美国的AI长在大学旁边,中国的AI长在工厂旁边。
同一个百分比,两个相反的意思
这份报告里有一个内在矛盾,很精彩。发布过开源模型的公司占比:美国约15%,中国约17%。几乎一样。光看这个数,结论应该是“两国开源程度差不多”。
但兰德接著看了另一个东西:OpenRouter。这玩意儿你可以理解成一个模型中转站-开发者不用一家家去注册帐号,在这上面就能一站式调用三百多个不同厂商的模型。它每天公布每个模型被用掉多少token。
在这个平台上:2024年底,美国模型占前七大模型token量的85%—90%,中国模型接近零。2026年4月,两国持平。2026年4月30日流量最大的九家裹,美国三家(Anthropic、Google、OpenAI),中国六家(腾讯、Moonshot、DeepSeek、阿里Qwen、MiniMax、智谱)。
中国这六家,旗舰模型全部开源。美国那三家,只有Google开源,而且只开小尺寸。全球调用量前五名的模型中,常常有4个以上来自中国。所以你看,同样是15%和17%,但意思完全相反。美国那15%,分布在生态的边缘:小公司、非旗舰、开个小号意思一下。中国那17%,分布在生态的顶端:每个体系里最强的那个模型,都是免费下载的。
同样的比例,一个是外围行为,一个是主流路线。
价格上就更直白了。兰德把中美主要模型放在同一张图上:中国的开源模型密集地挤在每百万token一到两美元、智能基准分48到54的那一小块;美国的专有模型跨度是一到十二美元、48到60分。
当然最顶端还是美国的。但中段的价格已经不由美国定了──同等测得的智慧水平,中国是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的价钱。当然,这也不意味着中国模型已经碾压美国同行了,不是的。
同一家兰德在2026年1月用全球网页流量做的另一项研究显示:中国模型的全球份额是从3%涨到13%。有些统计是15%。全球份额算的是所有企业和一般使用者的呼叫量。但不管怎么样,都不超过1/5。也就是说,在所有人裹,中国模型是十三分之一。
但在会算帐的开发者裹(呼叫OpenRouter的这群人中),中国模型已经打平。开发者尝鲜不等于市场占有,免费也不等于赢。但“中段价格由谁定”这件事,通常比“顶端归谁”更早决定一个生态往哪边长。所有产品都是如此。
报告最诚实的一段
在最关键的两个技术维度上,大部分格子是空的。模型架构:美国56%未知,中国68%未知;学习典范:美国35%未知,中国60%未知;六成到七成,查不出来。
你想像一下这个场面:一份64页的正式研究报告,最核心的表格里三分之二的格子写着“不知道”。
兰德把它们印在正文裹,还特别写了一节解释为什么。原因写得很清楚:所有证据以英文来源为主;中国的职业社交档案渗透率远低于美国;而且很大一部分中国AI开发,发生在国企、电网、银行、电信内部——这些主体本来就不对外讲自己在干什么。
所以这份报告在很大程度上测的不是能力,是揭露意愿,这本身就是两个生态最真实的差异之一。还有,这份报告本身,基本上就是用AI做的。
26,629家候选公司,由大模型逐个筛,九个维度的分类,由AI完成,每家公司派搜索智能体做大约三十次定向检索,再去学术库里拉论文交叉验证。最后人工复核的样本是-25家。
兰德把这套流程揭露得极为彻底,连完整的提示词都原样附在附录裹了。这是很值得尊敬的做法。但它同时揭示了一个新情况:不少国外智库已经开始用AI去侦察AI战场,而这个侦察兵,只认识英文路标(没有好坏之分)
顺带说个反直觉的数。有公开记录显示与本国军方有AI合作关系的公司,美国30.0%,中国16.2%。兰德自己立刻补了一句:中国这个数字几乎肯定被严重低估。所以这条数据说明不了两国军事AI的真实对比。它说明的是别的东西——在一个人人都在谈论“看清对方”的时代,我们能看清的,只是对方愿意让我们看清的那一部分。
达尔文雀
兰德的最终结论是这样的:如果通往更强人工智慧的路,最终必须和机器人、世界模型、物理环境学习一起走,那么中国那份更宽的具身组合,就是美国生态里缺的一份对冲。如果不必,那这份对冲会很贵。
对冲的帐单,两边都已经在了。中国这边:做人形机器人的公司超过140家,产品超过330款;2026年上半年具身智慧产业融资约九百多亿元,是去年同期的五倍;工信部预计2026年产量超过十万台,是2025年的五倍。同时,发改委已经有官员公开提醒过度拥挤可能带来产能过剩;头部公司里,有相当比例的收入其实来自科学研究和教育客户,而不是真实产线。
美国这边:61%的公司是纯软体,做人形机器人的只有2%。几千亿美元的资本开支,几乎全部押在同一个假设上——智慧可以主要靠软体交付。
其实,更准确的画面不是两个选手在同一条跑道上。我们之前说,达尔文当年在加拉巴哥群岛看到一群雀鸟。同一个祖先,但不同的岛上,喙长得完全不一样。硬壳种子多的岛,雀鸟的喙就粗短有力;虫子多的岛,喙就细长。没有哪个喙比较先进。只有哪个喙比较适合那个岛。
中美的AI,现在看起来就像这样。同一个祖先-都是Transformer主导,同样比例在做基础模型,同样比例在用强化学习。两座不同的岛屿——一边是全世界最贵的知识工作者和最成熟的企业软体市场,一边是全世界最大的制造业和最密的机器人装置基础。于是长出了两种喙。
生物学管这个叫适应辐射,不叫赛跑。赛跑有终点线,有名次。分化没有-只有当环境改变了的时候,才知道哪一种身体刚好适合。而环境会怎么变,现在没有人知道。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趋势研究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