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1月3日的美国中期选举中，民主党预期将会大胜，不只像2018年那样从共和党手上夺回国会众议院控制权，还有可能夺得参议院控制权－－即使近日阿拉斯加（Alaska）出现“双Dan案”，密歇根州（Michigan）又出现民主党内斗“叛党门”，美国网上预测市场赌盘Kalshi显示民主党夺得参议院控制权的机率高达76％，美国选举模型界权威Nate Silver更将民主党胜算推至八成以上。

何谓“巨浪”？

所谓的“蓝色巨浪”从来没有清晰的定义。从国会选举选情的角度来看，我们姑且作出一个简单定义：在全体435席出选的众议院，民主党如果能获得像2018年那样的235席或以上（按：民主党现在拥有214席，离218席多数门槛相差四席），而在本届一共35席出选的参议院（全院共100席），民主党如果能将其参议院席位由现时的47席（按：将两位同民主党合作的独立参议员也计算在内）增加到52席的“稳定多数”－－那么就算是民主党的“蓝色巨浪”。

虽然普遍分析都会认为民主党只要多取4席就能以51席的简单多数取得参议院控制权，不过由于目前宾夕法尼亚州的民主党参议员费特曼（John Fetterman）在移民执法、伊朗战争等不同关键议题上都持续同民主党国会主流“唱反调”，几乎可以算是半个共和党议员，因此，如果民主党要“稳定地”控制参议院，52席是更为稳当的席次。

要在参议院增加4、5席，对民主党而言，一直是非常困难的事。在北卡罗来纳州（North Carolina），他们几乎稳夺一席，不过在密歇根州，甚至是受索马里群体福利诈骗丑闻困扰的明尼苏达州（Minnesota），民主党也有痛失席位的可能。

而民主党要从共和党手中夺得议席的州份，几乎全部都是特朗普2024年大选领先10个百分点以上的“深红州”，当中包括俄亥俄（Ohio）、得州、阿拉斯加、堪萨斯（Kansas）、艾奥瓦（Iowa），甚至是机会更渺茫的南卡罗来纳（South Carolina）、内布拉斯加（Nebraska）和佛罗里达（Florida）。

唯一一个民主党需要夺取议席却不是“深红”的州份，就是远在东北角落的缅因州（Maine）。但缅因州只有百余万人口，而当了30年参议员的共和党温和派科林斯（Susan Collins）长期扎根、苦心经营、与不少选民都有过面对面交谈对话的接触，以往曾多次击退民主党的挑战。要从科林斯手上夺得一席，并不容易。

问题是，即使民主党排除万难，不只夺得众议院，连参议院也以至少52席的“稳定多数”收入囊中，其实也很难对特朗普构成重大制约。

国会权力的局限

例如在伊朗战争的问题上，若然民主党取得国会参、众两院控制权，第一件事几乎就是通过在1973年《战争权力决议》（War Powers Resolution）框架之下的“共同决议案”（concurrent resolution），要求特朗普停止向伊朗使用美国武装部队。该决议本年9月已经通过众议院，却在参议院被一票之差否决。

但历年来，民主、共和两党的总统都没有承认《战争权力决议》由国会两院以简单多数限制总统战争权力的合法性，认为总统拥有否决权，而国会必须两院三分之二多数才能推翻总统的否决权，因此凡不足三分之二多数的决议和立法也不能限制总统的决策自由。

因此，即使民主党“蓝色巨浪”真的涌上国会山，也涌不进白宫。而即使这一波“蓝色巨浪”有多波澜壮阔，在目前的美国两党政治环境之下，也没有任何人会认为民主党有可能独力控制国会两院的三分之二多数。

总统否决权的门槛，也构成了民主党在俄乌战争、关税战等不同议题上改变特朗普政策的局限。

在俄乌战争问题上，近来的最大争议之一，就是特朗普政府为俄罗斯柴油进口提供豁免许可，违反2022年《终止进口俄罗斯石油法》（Ending Importation of Russian Oil Act），该法规定除非总统向国会提交证明，确认俄罗斯已从乌克兰撤军并停止对乌克兰主权和领土完整构成威胁，否则不能豁免禁止进口俄罗斯能源产品的禁令－－特朗普政府明显没有做到这一点。

但即使特朗普政府违法，国会也无力阻止，只能透过各地执法机构限制载有俄罗斯柴油的船只抵达，并透过司法诉讼解决纷争。

而在马斯克（Elon Musk）透过对SpaceX的控制一度限制乌克兰星链（Starlink）移动速度的议题上，民主党控制的国会最多也只能为此展开调查，并传召包括马斯克在内的相关人士到国会听证会上问话。

可是，如果马斯克或者特朗普政府官员拒绝出席国会听证，要起诉相关人士藐视国会，常规做法也是要转介特朗普的司法部出手，只要特朗普拒绝配合，国会也没有办法强迫受传召人士作供。（按：国会其实也有执行藐视国会控罪的能力，包括派员拘捕相关人士或将其收监等，但此等权力自1934年以来也没有被使用过。）

而在关税问题上，虽然美国宪法将征税权划给国会，但过去大半个世纪以来，国会不断将关税权力交到行政机关手上，要阻止特朗普继续打关税战（特别是基于1930年代古旧法律向加拿大开打的关税战），国会的唯一办法也是修法或立法。这很明显也将会撞上特朗普的总统否决权，没有大量共和党议员配合，根本无法成事。

弹劾由制约变成表演

在美国国父们的设想当中，国会将会自然而然地维护自身权力、制衡行政机关，因此就有了国会弹劾总统、将其免职下台的机制。但自从政党出现和两党制确立之后，党的忠诚大于一切，弹劾已经变成了政治表演。

2018年，民主党在特朗普首届任期的中期选举大胜夺回国会众议院之后，便先后因为“通乌门”（按：特朗普以扣起乌克兰军备输送为筹码要求泽连斯基查找拜登家族黑材料），以及2021年1月6日的国会暴乱案而两次弹劾特朗普。但即使弹劾案能以简单多数通过众议院，要将总统“定罪免职”还需要参议院三分之二超级多数通过。最终，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发起的两次弹劾案都在参议院失败收场。

经过过去的两次失败之后，这次中期选举即使迎来“蓝色巨浪”，民主党大概也不会向特朗普启动弹劾。不过，目前华府政坛风声似乎指向针对国防部长赫格塞思（Pete Hegseth）的弹劾－－后者在国防部清扫少数种裔领袖和不同意见分子的行动、随意在公海击杀未经审判的疑似毒贩、似乎违反国会战争权的开战决定等等，都成为他有可能被弹劾的理由。

当然，没有参议院共和党人大举倒戈支持，即使是针对赫格塞思的弹劾案，也很难在程序上将他强行免职。（按：不过，亦有分析人士猜测，经过伊朗战争的失败之后，特朗普会将赫格塞思变成代罪羔羊。）

“巨浪”能带来什么实质权力？

民主党透过入主国会两院稳拿在手的权力，大概就只有参议院的人事任命权和拨款权。

在任命权方面，当中人们特别关注分别年高78岁和76岁的最保守最高法院大法官托马斯（Clarence Thomas）和阿利托（Samuel Alito）的去向－－为免两人退休之后给予未来民主党总统任命年轻自由派大法官的机会，两人可能提前退休，让特朗普有多额外两个大法官任命空间。但如果民主党控制了参议院，他们可能会全力阻碍特朗普的大法官任命，引起另一波的政治争议。

而国会的拨款权则是民主党能施压特朗普的最有力工具。不过，拒绝通过联邦部门的拨款、让联邦政府全面或局部陷入停摆的做法，不能惯常使用，是影响美国经济民生的“核选项”，因此只能在非常关键的议题上以之施压特朗普。

当然，在具体的拨款问题上，特朗普政府将无可避免地要同民主党人进行谈判、寻求妥协，这将对特朗普的决策自由构成一定程度的限制－－特别是在特朗普改造首都建筑的计划上。

不过，民主党人也不能透过拨款权强迫特朗普行动－－例如即使民主党人希望恢复美国对乌克兰的大额军事援助，但特朗普依然掌握否决权，可以否决他们通过的相关拨款法案。

说到底，这一次中期选举即使出现“蓝色巨浪”，其象征性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当中，最重要的一个观察点，并不在于民主党实际上能如何限制特朗普政府的行动，而是在于共和党人会否在败选后放眼未来，开始试图摆脱特朗普对共和党整体的操控。

除非共和党人大举倒戈，否则一个变成“超级跛脚鸭”的美国总统依然有着比起整个国会更大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