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观众看见面容的“覆面歌手”正在增加。当笔者考察隐藏真面目和身份进行表演的意义和背景，往返面具“表”、“里”两方的日本文化传统随即浮现。（省略敬称）

文：小泉恭子（1966年出生，中央大学兼任讲师。东京艺术大学研究所音乐研究科硕士课程修毕、哲学博士“伦敦大学学院教育研究所”。）

YMO作品中可见的双重“面具”

带动1970年代后半兴起的全球科技流行音乐（合成器流行音乐）潮流的黄色魔术交响乐团（Yellow Magic Orchestra，简称YMO），有一首代表歌曲是《Behind the Mask》（1979年）。由英国出身的作词家克里斯・莫斯德尔（Chris Mosdell）填的英文歌词当中，暗指为了活下去而戴上面具的人类，以及其背后的心灵空洞。借由混合声音与乐器声的声码器帮助，将歌手的声音变得像机器人一样，赋予歌曲在歌词与音乐上的双重“面具”。这首歌经由米高积逊（Michael Jackson，又译麦可杰克森）翻唱，在他逝世后才公开的MV中，面具如歌词所述，成了歌中要角。

在回顾半世纪前，这首以面具为主题的歌曲从日本进军世界，并博得人气的现象时，仿佛预言了这种不露脸的“覆面歌手”受人吹捧的现代日本。

“面具性”……和洋的差异

以代言现代年轻人心中不满的《烦死了》（2020年）而受到瞩目的Ado、戴著面具的yama，以及主唱以外的成员都身份成谜的乐团“永远是深夜有多好”（ZUTOMAYO）等等，从2010年代后半开始，隐藏身份的覆面歌手陆续在互联网上发迹。也有牙医兼差当歌手，以身份曝光会影响工作为由，从2007年出道开始，就不曾露脸的四人乐团“Gre4N BOYZ”（旧名：GreeeeN）的例子。大家不露脸的理由都不一样。

严格来说，“假面”和“覆面”是不同的意思。美学家吉冈洋表示，英语“mask”主要能翻译成三个日本语词：

（1）“面具”，西洋、歌德风格；
（2）“覆面”，为了特定目的而掩盖真面目的机能；
（3）“（医疗用、作业用）口罩”，比起隐藏，更著重阻隔。

依照吉冈的解释，戴著面具“隐藏真面目的歌手”同时具备假面与覆面两种性质。在日本说到“假面”，会联想到传统艺术技能的能面。所谓“宛如能面的表情”指的是“外在”“面容”不显露表情的模样。同为传统艺术技能的文乐也是，操偶师都会戴著黑头巾（只不过，现在的主流是操纵人偶的头和右手的“主操偶师”变成会露脸的“出操偶师”）。

能面不会显现出特定的感情，被称作“中间表情”，以追求样式美的演绎者的动作来表现出喜怒哀乐。考虑到西洋所用的面具是在舞会等场合隐藏高贵的身份，享受非日常的调情道具，日本的能面和黑头巾却是把感情削减至极致，借此将表演最大化的手段，两者在本质上是不同的。

掩盖长相这种行为的背后有著和洋文化上的差异，在考察从现代的互联网发迹，而且不露脸的歌手们的“假面性”和“覆面性”时，也应该牢记这样的差异。虽然日本流行音乐算是来自欧美的音乐类型，但以代表覆面歌手的Ado为例，笔者想参考日本的传统文化，思考她不露脸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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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o展现出对于日本文化的共感

Ado从创作VOCALOID歌曲的歌手（“VOCALOID”是指声音合成技术，代表软体是初音未来。利用VOCALOID创作并歌唱，投稿到互联网上的人，在日本称作“歌い手”）发迹，2024年也开始举办世界巡回演唱会，在菲律宾的媒体访问中，她表示：

我想创造让世界各地的人更想了解日本的美、文化，还有音乐的机会。

Ado这个名字似乎是取自狂言主角“仕手（shite）”的搭档“挨答（ado）”（据说是“迎合”、“挨答”等词的语源），她在2022年推出的第一张音乐专辑的名称就是《狂言》。2023年末参加NHK红白歌唱大赛时，在京都的东本愿寺高歌。那副借由灯光效果，做出宛如灯影戏的幽玄模样，简直就是将VOCALOID文化与传统艺术技能融为一体。其实其中还是有相异之处，毕竟相较于能乐会戴著面具表演，狂言则不会戴面具，而是“直面”（素颜）演出，不过也足以让观众窥见Ado对日本文化有著很深的共感。

Ado除了现场演唱时所用的光影形象，还有其他“假面”存在。Ado过去是将称作“宅录”──也就是在自家橱柜中录好的音源投稿到互联网上，以虚拟形象问世。但她在跨进一直以露脸为前提、位居主流的日本流行乐世界时，依旧坚持保有匿名性质。

她以形象总监ORIHARA画出的画像作为面具（外貌、头像），代替艺人形象照，就这么演绎Ado的形象。另一方面，与Ado同年代的美国怪奇比莉也以名为“寝室录音”的宅录风格大放异彩，不过她却展现出真实面貌进行演艺活动。对宅录艺人来说，“不能露脸”并不是什么全球标准。

那么，以Ado为首的艺人的“覆面性”，是与日本传统文化有关的特殊现象吗？

面对“内在”的装置

哲学家坂部惠阐述过日本文化中的假面性。伪装与素颜在能乐中，等同“假面”与“直面”，“表”（外在、面具）与“里”（内在、素颜）是能互相变换的。

戴上能面后，视野会变窄，专注度跟著提高，能乐师加藤真悟表示：

羞耻心之类的情绪将不复存在，内心所想的事会直接浮上心头。戴著能面比较能看重自己‘内心’的想法，并表现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被迫戴著口罩的新冠疫情缓和后，有部分已经习惯戴口罩的孩子变得不想露出素颜，这种“口罩依存”被视为一种问题。加藤认为：“对我们演员而言，长年经历借由戴面具来解放自我。”在这个前提之下，他颇能同理这些孩子的想法：“内心深处有种‘啊，就是说啊’的感觉。”

综合这些因素，可以把日本的面具解读为是一种比起给别人看的“表”，更像是为了面对“里”这个自己的内在的装置。这种说法或许很怪，不过专注在“里”，就能促成解放自己的丰富表现。覆面歌手们结合能乐当中的“表”与“里”，在巧妙地操控两者“界线”的同时，演绎出真心──也就是“里”。并期待这样的装置能回避他人过度投射的视线，让观众专注于歌曲、表演，甚至是从自己的内在喷发的表现上。

Ado在英国卫报的访问中谈到：

我在演唱会中的目标是透过歌曲、写手，以及我的外型轮廓做出纯粹的表演。

在她的表演当中，可以感受到她希望观众不被表演者的外观束缚，专注享受表演的用心。

Ado等人在国际上的活跃，是否能解读成YMO透过《Behind the Mask》撒下的种子，历经半个世纪后，终于改变型态开花了呢？只要遮住长相，就能刺激群众对“Behind the Mask”的好奇心。如果日本的覆面歌手能颠覆“艺人就是要露脸”的全球准则，想必会是一大创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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