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媒症候群・二|上交友软件,是寻找真爱,还是出售焦虑?
刷交友软件已成为都市年轻人的日常,但“约炮神器”的标签始终如影随形。我们一边左滑右滑,一边对这种“污名”心照不宣。这矛盾从何而来?悉尼大学媒体与传播学讲师陈力深点出关键:这是一种“文化迭代”。从被视为离经叛道的酒吧交友,到如今司空见惯的软体滑动,每一种新形式诞生时都背负“不正经”的指责,直到下一个更新、更“可疑”的模式出现,它才会被“正名”。而在此过程中,平台已将我们的社交需求与FOMO(错失恐惧症),融进一套天衣无缝的商业逻辑:一个匹配双方需求的“双边市场”,一套利用“错失恐惧”出售“可能性”的付费模式。
“社媒症候群”系列深度报道之二
交友软件最初服务于边缘群体
交友软件的历史,远比公众认知得更早——刚开始并不是服务于异性恋主流群体。悉尼大学媒体与传播学讲师陈力深追溯,首个交友软件是美国于2009年发布、专为男同志社群设计的Grindr。当时,同性恋是小众而不被公开接纳的群体,人们因而转向线上社交。有学者指出,“70%的同性关系都是在网上开始的”。真正的分水岭是2012年Tinder的横空出世——“主要是给大众、给异性恋男女用的,那时候大家开始知道它的存在。”陈力深指出,在新闻报道、电视节目和疫情社交隔离的加速下,Tinder加强宣传,下载量激增。
“如果说约会软件的始祖,其实是1990年代的网上交友,例如美国的Match.com,或者Yahoo都有Personal Ads。”陈力深分析,科技只是载体,真正驱动变化的是工业时代以来人类对“自由恋爱”的渴望,“这个自由恋爱的观念,其实是交友软件出现的原因。”
“数字婚介所”解决的三大痛点
香港大学经管学院市场学助理教授党矗从市场角度解读了交友软件的本质——满足“马斯洛需求”,“交友软件解决了我们的社交需求,需要爱情,需要朋友,需要归属感。”在传统社会,这个需求由熟人网络(家庭、朋友、同事)缓慢满足;而交友软件,则像效率至上的“数字化婚介所”,它声称的核心价值是极大降低搜索成本与缓解信息不对称。
党矗分析交友软件解决的三大痛点。第一,极大降低搜索成本。“以前没有App的时候,你认识一个潜在交往对象,搜索成本非常高。受限于地理位置,受限于你的圈子。”第二,解决信息不对称。“你可以更容易地搜寻到更多的人,更容易地了解对方的信息。”第三,降低被拒绝的恐惧。“被拒绝恐惧也是App解决的痛点之一。”党矗补充道,“在线下你可能不敢去搭讪,但在线上,对方没有回你消息,你也不会太在意,因为你不认识他。”
交友软件为什么看起来“不正经”?
交友软件常被认为是寻找短暂关系的平台,甚至“约炮神器”,长期以来使用交友软件的人都或多或少被认为是“爱玩”、“不正经”。陈力深解释,Grindr作为交友软件元老,一开始确实是以“约炮”为主要目的,但后来出现的MOMO(陌陌)则是因为宣传片中将使用场景描绘成“在酒店附近遇到心仪对象”,宣传策略的出错导致其长期以来也被定义为“约炮神器”。
“当有一个新的科技出现的时候,往往我们就会做一些以前不可以做的事情。”陈力深解释,新交友形式的“方便性”与“低摩擦”——例如只需几秒就能开设帐户——让人们敢于从事以往在旧模式中“不方便”或“有责任”的行为(如短期关系)。正因如此,新形式总会成为被攻击的对象,直到下一个更新、更“可疑”的模式出现,它才会被“正名”。
“这是一种文化迭代现象。”陈力深分析道,每一种新兴的交友形式,在其诞生之初,都会被贴上“不正经”的标签,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朋友介绍对象或是酒吧认识对象会被认为是“不正经”。但当交友软件出现了,“这种方式就看起来就超级正经”,软件则被成为“被攻击的替代品”——“新形式出现,旧的就自动成为了正统”。
陈力深预言,当更新的交友模式出现,今天的Tinder也会摇身一变,成为“正统”的象征。“可能15年之后,我们有更新的交友模式,例如VR交友,我们就会觉得VR交友会不会只是用来做Cyber sex(网络性爱),反而用Tinder,只是文字沟通、相片沟通,就看起来很正经。”他提醒:“科技本身并无原罪,真正决定如何使用它的,始终是用户自己。”
交友软件如何利用我们的FOMO情绪
从经济学视角看,交友软件是一个典型的双边市场。党矗解释,“平台是中间,连接两边的用户。”这与Uber匹配司机与乘客、Airbnb匹配房东与房客的逻辑如出一辙,“有两边,平台是中间,连接两边的用户。一方有偏好,但另外一方得接受,两边都得同意,你才会有一个匹配的成功。”
平台的盈利模式,则建立在对用户这种“FOMO”心理的计算上。党矗指出,直接的变现方式主要包括会员订阅、付费解锁特定功能(如查看谁喜欢了你、无限次反悔右滑)以及广告投放。而间接变现则可能包括与线下活动、电商等生态的联动。当你滑走一个潜在对象后,软件弹出“你错过了喜欢你的人”,并附上付费提示,正是利用了用户对“错过机会”的恐惧,将“信息”与“可能性”明码标价。如党矗所言:“会有抓住一些FOMO的情绪,毕竟APP也要商业化。”
如果一个软件可以让大家看到无限多人,大家在选择的过程里面就会倾向比较随便,如果软件每天最多只是给20个人,用户对待每一个选择就会比较认真。
软件的不同设计筛选不同目标用户
更隐秘的商业逻辑,则藏在产品设计里。Tinder的“无限右滑”与Coffee Meets Bagel的“每日限量推荐”,瞄准的是截然不同的用户与关系模式。前者创造老虎机般“不定期的正向回馈”,令人上瘾;后者通过制造稀缺性,筛选出寻求深度关系的用户。党矗分析,“不同的App本质上都在做差异化,因为人有不同的需求”,有的人喜欢“轻松关系,不想有什么Commitment(承诺)”,而有的人则更希望开展一段长期关系。于是,软件透过设计来筛选和吸引不同的客群。
这种差异化进一步催生了高度垂直细分的市场。例如,近年兴起的一些“高学历实名制恋爱APP”,通过将用户严格限制于特定院校或背景,再加上学历平台验证和真人认证的门槛,精准服务于寻求“门当户对”的高知群体,而那些只想发展“方便快捷”的短期关系的用户就会被“门槛”阻挡在外。党矗指,这本质上仍是降低搜索成本与信息不对称,将“效率”提升到了新的维度。
社交软件让我们更连结还是更孤独?
陈力深则以中国交友软件陌陌(MOMO)为例,剖析了其界面设计的复杂性与差异化策略。他指出,与设计单一,只能“左滑右滑”的Tinder不同,陌陌在同一个软件内至少整合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界面:第一种像Instagram,展示附近用户或已配对对象的日常动态更新,导向生活化的分享与交流;第二种是直播界面;第三种则是匿名沟通空间。他认为,这种多界面的设计让平台能同时容纳用户的不同目的——无论是生活分享、娱乐观看还是匿名倾诉,不同界面各自造就了不同的关系形式与互动氛围。
当手机萤幕不断被各式交友软体的通知点亮,演算法日复一日地为你推送仿佛“可能合适”的人。你可以在一天内与十位配对对象开启对话,一周内赴约三位精选的候选人——我们仿佛置身一场永不落幕的约会盛宴,手握看似无穷的选择权。
但在这滑不完的列表与刷不完的推荐背后,一种新的困局悄然浮现:当相遇变得如此轻易,我们是更自由了,还是更茫然了?是与更多人产生了连结,还是反而被困在持续的比较、难以专注的循环里?那些不断涌现的“下一个可能”,究竟拓宽了爱的机会,还是加剧了深层的“错失恐惧”与对承诺长期关系的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