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媒症候群・三|在算法与心动之间——为什么执着于下一个更好?

撰文: 王晋璇
出版:更新:

午夜十二点,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前天划到的美国本科海归金融男“喜欢”了你。“嗨,你也喜欢旅行?”你积极展开对话,对方十分钟后回应,“去了巴厘岛度假”,“还不错”,“我也挺想去的”,“放假可以考虑一下”——然后,聊天戛然而止。你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但还是忍不住犯嘀咕:“为什么不想聊天又要右滑我?”短暂的自我怀疑后,手指已本能地滑向下一张面孔。这幅画面,是现代都市年轻人的数字社交日常。在“向左滑向右滑”的简单手势背后,一场关于亲密关系的当代实验正在进行。它让你快速连结到不同对象,却也源源不断放大着各种焦虑——社交焦虑、容貌焦虑、FOMO(错失恐惧),归根究底,是与人短暂连结又快速消散的“不确定性焦虑”。

“社媒症候群”系列深度报道之三

选择爆炸的时代,我们究竟是更连结还是更孤独。(AI制图)

(本文采访了五位25至27岁、拥有硕士学位的Z世代年轻人,他们均使用过交友软件并曾线下约会。陆川、王晴、张翔、小雨、瓜子均为化名。)

交友软件如“老虎机”让人上瘾

当你左滑右滑时,操控你的可能不只是荷尔蒙,还有一整套精密的产品设计。澳大利亚悉尼大学媒体与传播学讲师陈力深以“老虎机”比喻交友软件的配对机制,“好像拉老虎机一样,它是不定时的,你猜不到什么时候能配对,所以你就会不断去‘拉’”。

这种“不定期的正面回馈”,正是让人上瘾的关键设计。26岁的瓜子坦言,使用前半个月“确实很在意给了like的人有没有like back,发的消息对方有没有回应”,她甚至会故意设置信息免打扰,“觉得立马回复很掉价”。被问及刷软件的频率,27岁的陆川表示,“无聊的时候会刷,会像抖音一样刷上瘾”,但不同的是,交友软件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

陈力深分析道,“短视频闭着眼睛都可以刷,但交友软件需要互相反馈,哪怕只是在软件上维护关系,成本也很高”。这决定了,若想在软件上找到亲密关系,都需要投入时间精力成本,而这也会引发额外的“焦虑成本”。

陈力深博士是悉尼大学数码文化讲师及中大新闻与传播学院客座副教授,他一直有研究交友软件的使用状况。(香港01视像访问)

交友软件如何引发焦虑?

商品化——焦虑的起点

交友软件主页上呈现的是百分百你的吗?26岁的张翔说,“其实就好像投简历一样,是真实的,但不是100%的真实。”他发现很多男生会将身高“虚报”,导致女生直接在系统中将筛选标准拉高。“我的身高是173cm,但我想过要不要改成175cm,不然感觉会被筛掉。”

瓜子则用了一个更犀利的比喻来形容这种感受——“像选妃一样”。她坦言,在使用软件时,感觉自己像被放在货架上供人挑选,而反过来,她也会用同样的眼光去审视对方。“有包装得很精致的男性,自然会跟朋友去judge(批判)那些不太好的,避免不了商品化。”

陈力深指出,用户在软件上“将自己包装成一件事物,希望其他人去解锁我们”,这是“商品化的过程”——“我们会将自己某部分放大,好的地方放大,不好的地方缩到最小。”党矗则补充,这种自我包装并非交友软件独有,传统交友中也同样存在——见面前我们都会照镜、想该穿什么、言行举止该如何。不同之处在于,交友软件将“选择性表达”的范畴大大扩大了,也让随之而来的焦虑变得更加尖锐。

容貌焦虑

“现实一点,差不多得了,别想那么好”,刷软件时,陆川总是这么告诫自己。瓜子在看到男性朋友的软件界面后,发现男女审美差异很大,便刻意按照“男性视角”选照片,她笑言有一张普通对镜自拍,只因男性朋友说“这张的腿很好看”,替换后会“like”自己的人确实增加了。频繁约会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化妆,对自己的着装要求特别高”。

陆川一开始会放比较“装”的照片,但第一次约会后,他开始越来越不相信网上的照片,“虽然有真人认证,但照片精致修过就更不知道是怎么样子。”于是,他又换回了更像本人的照片。

FOMO焦虑

FOMO(错失恐惧)焦虑,则源于软件提供的无限选择,但无限选择同样会产生焦虑。陈力深指出,“当我们选了一个人,选择焦虑就会出现。你会想:后面还有500个其他选择,会不会有更好的?我选他是不是错误呢?”

26岁的王晴在失恋后开始探索交友软件,没过几天就出现了一个“理想男友”——外型好、条件优渥、大方有趣、每次约会都会带着礼物和鲜花。但在六七次见面后,她拒绝了对方的表白——“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他,这不是才见第一个嘛,再等等,可能下一个更好呢?”

香港大学经管学院助理教授党矗的研究发现,过多的信息反而可能让用户错过真正合适的人。“如果你一开始给全部详细内容,每个人已经有一些条条框框,比如我要身高一米八的。你看到这个用户个子不高,就把他pass掉。但实际上你都还没有机会跟他接触沟通,很多性格、喜好、态度,是需要深度交流才能体现的。”她总结:“很多人一开始知道太多信息,在第一阶段就可能排除掉很多机会。”

香港大学经管学院助理教授党矗研究发现,“在dating market(约会市场)和marriage market(婚姻市场),真的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黄宝莹摄)

社交焦虑

陈力深有一个“反直觉”的发现:“社交焦虑是原因,不是结果。在现实生活中有社交焦虑的人,可能会倾向用软件。”换句话说,交友软件对某些人而言是逃避现实社交的出口。

陆川因长期单身“感到孤独”而开始使用。他对这种模式感到抗拒,“所有互动都带着太强的目的性,缺少现实生活中基于相处的‘感觉’”。小雨则描述了软件上常见的“ghosting(失踪)”——“有个男生主动约我,过两天我去问他,他就突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消息。”她坦言,虽然不至于自信心受打击,但“会有一瞬间觉得,是不是之前说的哪句话让他不太开心”。

人和人的连结本来就脆弱,人与人建立关系和断绝关系都很简单。
——瓜子

两种性别 两种游戏

在交友软件的世界里,男性和女性似乎玩着不同的游戏。张翔观察比较直接——“女生十个有六七个好看,男生十个只有三四个能看”。陆川则表示,他刷到的男生主页照片“画质、美感都相当差”,而女生则普遍更精致。但他很快补充:“照片很好看的女生,大概率是骗炮或者骗钱”。这种不信任,成为他使用软件时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种性别差异,在学术研究中得到印证。党矗的研究发现,男性用户倾向“广撒网”策略,发送大量讯息;而女性则更为谨慎,会仔细斟酌后才回复。“这不仅是我的文章发现,国外学者用美国的数据也是同样的发现,”党矗指出,“我觉得女性被拒绝的恐惧会比男性更大,女性对安全的考量也更加重要。”

小雨对这种性别差异有更直接的观察:“女生大部分都是希望能够找长期关系的,但男生大概有将近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会在主页上写只接短期关系。”瓜子则直言,“男的都一样,基本上就是想睡觉”。不过,不同圈层、不同目的的用户,对软件的使用方式截然不同,例如,momo更像是约炮软件,而bumble则好像是“尊重女性”多一点。因此,不同软件也分化出了不同的目的的社群——对软件的选择格外重要。

陈力深从社会结构角度补充:交友软件并非在真空中运作,它放大了现实社会中既有的性别压力。“女性在软件上的风险是会高一点的,但这也不是软件的问题。这个本身社会上,我们男女交友,女性也会比较小心一点。我们不会第一天就去对方的家,要选择公众场合去保护自己。”

他进一步指出,交友软件更强化了社会对“找伴侣”的普遍压力。“当一个科技被提及的时候,都在提醒我它背后的那件事——我要结婚,我要一个伴侣。”这种压力对女性尤其沉重,“男性三十多岁还可以吊儿郎当,但女性不可以。社会上对这些生活方式是有偏见的。”当朋友问“还是单身?不认识男生?那为什么不用软件?”每一次提及,都是在施加压力。

党矗解释“尊重女性”交友软件的运行逻辑,“如果平台有优质的女性用户,本身就会吸引优质男性”。(黄宝莹摄)

期待与乏味的循环

多数用户的心路历程,始于首一两个月的“新鲜期”——刷照片、聊天都觉得好玩,于是开始加微信、约见面。但一旦超过两三个月,便陷入“倦怠期”,变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最终逐渐淡忘那些曾热络聊过的陌生人。

从幻想到现实的落差,也是用户陷入“倦怠期”的重要原因。我们每一次配对成功,展开聊天,添加私人联系方式,到线下见面,都是一场场期待与失望的博弈。陈力深指出,因为文字可以修饰,这种“非全人”的互动会强化美好投射。当线下见面时,即使对方诚实,仅因沟通媒介从文字切换到面对面,那种线上建构的“感觉”就很容易破灭。

对许多用户而言,使用交友软件是一场“期望-失望”的循环。陈力深描绘了这个典型路径——用户最初怀抱“拓展交友圈”、“展开一段恋爱”的期待下载软件,若长期未成功匹配,便会产生沮丧感,进而删除应用。但一段时间后,因现实社交机会有限,又会“重新下载”,怀抱新的希望再次尝试。数次往复后,用户最终可能仅将软件闲置,隔三差五刷一刷,不再抱有特定期待。

对于这种“累”和“乏味”的情绪,陈力深观察指出,现在几乎每隔三四个月就有新款交友软件上线。这些新软件以“形式不同”、“功能新颖”为卖点,吸引对旧有平台感到倦怠的年轻用户“试玩一下”。然而,新鲜感通常仅能维持数月,用户很快又会感到乏味,并转向下一个新选择,形成一种追逐新鲜但难以沉淀的循环。

陈力深博士是悉尼大学数码文化讲师及中大新闻与传播学院客座副教授,他一直有研究交友软件的使用状况。(李振邦摄)

“不行就下一个”的观念会改变我们的恋爱观吗?

在交友软件上,“不行就下一个”几乎成了口头禅。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心理?陈力深解释,“这在学术上叫Effortless Achievement(轻松成就),是一个心理防卫机制。当我们预视到这件事将来不成功,我们会想将责任推给别人。所以说‘不行就下一个’,其实就是:我将来不成功是因为我不尽力,不是因为我个人有什么问题。

党矗从更宏观的社会氛围理解这种心态:“可能现在经济不好,年纪很小的一代对将来没什么想像,他们会更容易有这个想法——‘不行就下一个’,这份工作不行就下一份,这个事不行就下一次。这是社会氛围导致的集体心理防御机制。”

但两位学者都强调,交友软件并未从根本上改变人类对亲密关系的渴望。陈力深指出:“我们对恋爱的根深蒂固观念——觉得应该要跟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以聊天、可以沟通——这个观念即使有交友软件,也依然存在。”

使用软件本身就会带来孤独感,聊得再好也不是你的唯一,​ 双方都不会期待花时间建立独一无二的关系。
——陆川

先自我肯定 再展示出来

面对这些焦虑与困惑,两位学者给出了务实的建议。

“了解自己”,是陈力深反复强调的第一步,“你要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人,明白自己有什么优点,然后展示出来”。他提醒,很多人只会跟随大众审美,却忽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长处;“认识线上与线下的差异”,则是第二个关键,“大众要知道,从现在到线下就是有可能没有那么有趣,跟你的想像会不一样”;“管理社会比较”,“永远都会有一个人比你好,所以尽量不要跟所有人比较。你可以选择性地跟某些人比较,学习值得学习的地方。”

党矗提醒,无论软件如何设计,有些东西无法替代。“你们之间线下能不能擦出火花,能不能共同面对困难,这些必须在深度交往的过程中才能解决。”

当被问及谁该承担教育责任,陈力深坦言:“正规教育连基本人际关系都没有教,父母也给不了见解。”他认为,在教育和家庭缺席下,大众传媒应该承担责任——不是永远强调危险,而是用有创意的方式,讲出健康使用的方法。

它就是偏向娱乐交友性质的工具,轻松一点吧,你的主线是你的现实生活。如果现实真的没有渠道接触异性,用软件去试一试,多跟异性聊聊天,练练交往技能,也是不错的。
——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