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牛头角彩霞道有的士失控铲上行人路酿成一死四伤，70岁的士司机涉嫌危险驾驶引致他人死亡被捕，再次把“司机高龄化”这一话题推向公众视野。有市民在车祸现场留下纸条质问“70岁长者为何仍在工作”，也有立法会议员提倡为职业司机设立年龄限制。但这背后牵涉的远不止于“年龄”，而是香港一连串的结构性问题。

近年常有高龄的士司机涉及交通意外的新闻报道。根据运输及物流局于2023年3月回应时任立法会议员谢伟铨质询时的数据，在2022年涉及交通意外的的士司机当中，30岁以下、30至39岁、40至49岁的分别只有68宗、301宗、618宗，但50至59岁、60至69岁、70岁以上的却有多达1,088宗、1,446宗、454宗。光从“数量”上看，确实容易形成“年长司机意外频生”的观感；但若要科学衡量司机安全风险，还得从“意外率”着手。

事实上，香港的士司机本来就以年长人士为主。运输署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2月，全港21万名持牌的士司机中，有逾六成年届六旬（13.1万名），其中70岁以上占17.7%（3.7万名）。假定年轻司机和年长司机的意外率一致，司机人数基数越大的年长司机所涉及的意外数量，也必然多于基数较小的年轻司机。所以说，单看“数量”并不能说明问题。

当然，人体机能必然随着年龄增长衰退，一旦影响认知和反应，甚或存在突发疾病的隐忧，确实潜藏一定安全风险。然而，若以不同年龄群组司机的“意外率”观之，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参考2023年每千名持牌司机涉及交通意外的比率，25至29岁的年轻司机意外率高达61.1，但70岁及以上的年长司机意外率却只有19.5——也就是说，司机的“年龄”和“意外率”并不必然成正比，而丰富的驾驶经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驾驶安全。

因此，若将“高龄司机”简单冠以“马路炸弹”之名，实在有失公允。当然，交通意外一宗也嫌多，仍需透过科学分析客观找出问题根源。如果比较每千名的士司机、私家车司机的意外率就会发现，前者远远高于后者——例如2024年，不同年龄群组的意外率的士司机意外率介乎18.6（70岁以上）至67.5（20至24岁），但私家车却低至介乎2.8（65至69岁）至9（20至24岁）。两者差距相当惊人，可见问题核心在于职业本身。

那么，为什么的士司机的意外率较高？众所周知，的士司机每日驾驶时间较长，至少10个小时起跳，以赚取更多收入支付车租和油费。而在精神高度集中、不时面对挤塞的情况下，难免陷入驾驶疲劳，还要时刻准备接单、留意客人状况等等，驾驶风险自然不低，若是上了年纪，问题更甚。也就是说，的士司机的高强度劳动，才是交通意外频生的根源。

法例规定70岁或以上司机，必须出示体检证明，方可续领驾驶执照。近年高龄的士司机的驾驶安全备受关注，不少声音呼吁特区政府降低职业司机体检年龄、增加频率，并且纳入心理健康评估。不过，也有论者指出问题不在于司机有没有体检，又担心体检费用或会加重基层司机的生计负担。至于政府，早于2023年5月，一名79岁的士司机在长沙湾怀疑收掣不及撞毙途人后，运输及物流局已咨询立法会，建议将体检年龄门槛由70岁收紧至65岁，并须“一年一检”；到了2025年，局长陈美宝进一步交代，草案即将于2026年第一季提交并预计于第二季全面落实；步入2026年，当局最新表示要到今年下半年方能提交。

除此之外，也有论者建议当局仿效外地，为职业司机设定年龄限制，甚或根据司机年龄规范工作时数。例如新民党立法会选委界议员何敬康表示，体格检查报告未能如实反映司机能否承受每天至少8小时的高强度驾驶疲劳，社会也不应以“给予长者谋生机会”作为罔顾道路安全的挡箭牌。“实证圆桌”召集人田北辰也说，应该就强制退休年龄立法。

然而，高龄职业司机的驾驶风险问题，背后所牵涉的远不止于“年龄”，而是指向“老无所依、手停口停”的基层养老困局。一方面，租车司机月入一般介乎$19,070-$21,767，看似处于全港雇员月入中位数水平，但实质是迫于生计的多劳多得，而在生活成本贵绝全球的香港，如此收入实在难有多余储蓄。另一方面，香港尚未建立“全民退休保障制度”，而是实行覆盖面有限的“强积金制度”，但过往有大量包括的士司机在内的自雇人士根本没有参与其中，也就未能确保能够累积基本退休储蓄。这就难怪，不少基层长者即使已经七老八十，但仍在从事的士司机、小巴司机、保安员、清洁工等工作。

近年网约车兴起，加上自动驾驶技术革命，整个交通运输服务行业生态面临剧变，而没有资源又最难跟上技术步伐的年长司机，本就首当其冲。运输署自2024年起先后发出6个自动驾驶车辆先导牌照，授权营办人在特定区域展开实地道路测试。目前，这场涉及62辆自动车、横跨全港六个试点的技术试验运作大致畅顺。网约车平台Uber亦表示，计划今年在香港推出无人的士。可以想像，不少年长司机，恐怕又要面对一番“大洗牌”。

无人之车即将在街头穿梭，耄耋长者却要为继续生计拼搏——这无疑是一大讽刺。在加速落实“智慧交通”愿景的同时，如何接住那些将被时代抛下的银发司机，帮助他们获取更加合理劳动报酬、引导他们顺利过渡转型，并且建立一套“老有所养，想停就停”的全民退保制度——既是文明社会的根本关怀，更是有为政府的应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