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张淑凤、朱城锋

生育率低迷与人口老化，已成为全球已发展地区的共同挑战。从北欧的家庭福利政策，到东亚各国的鼓励生育措施，各地政府正各施各法，试图重拾人口活力。国家《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2016-2025年）》将青年婚恋及家庭建设视为促进青年发展的十大领域之一，并积极实施一系列鼓励生育措施。香港亦不例外，《2023年施政报告》提出新生婴儿奖励金、税务优惠等措施，试图扭转人口结构危机。然而，相关政策能否为低生育率带来突破？青年在生育意愿与现实之间如何寻找出路？

香港青年协会青年研究中心持续追踪本地青年的价值观转变，当中包括青年的婚育意愿。去年进行的“国际青年价值观比较调查”发现，香港青年的婚育意愿是多个受访国家及地区中最低。本文分析过去十年港青婚育观念的转变，辅以质性个案访问，发现港青婚育意愿远逊十年前及今天欧美等已发展地区，除个人追求更无拘无束的生活形态外，房屋及教育的考虑亦属关键。

港青婚育意愿远逊十年前及欧美地区

参考日本内阁府儿童厅的“2023年国际青年价值观比较调查”（下称“国际调查”），我们在2024年12月至2025年1月期间，访问了1,166位13至29岁的香港青年，并与日本、美国、德国、法国和瑞典青年进行比较。调查结果反映港青的结婚意愿明显较低。受访港青倾向不结婚（44.9%）的比率高于倾向结婚（36.0%）的比率──倾向结婚比率为所有受访地区中最低，亦是唯一低于不结婚比率的地区。就婚姻状况而言，绝大部分受访港青为未婚（94.3%），比率略高于日本（88.9%），并明显高于欧美地区。

港青初婚年龄中位数持续上升，迟婚现象加剧。政府统计处公布的男性和女性初婚年龄中位数，分别从1991年的29.1岁和26.2岁，升至2025年的32.8岁和31.2岁，创34年新高。另一边厢，香港新生婴儿数目持续下降，虽然在2024年稍为回升至36,700人，但2025年再度回落至31,100人，为1961年有纪录以来新低。“国际调查”数据显示，受访港青中“有意生育”（36.5%）者，较排名次低的日本（64.9%）低了28.4个百分点；超过三成（32.9%）表示“不知/难讲”，不确定比率明显高于其他地区。

值得留意的是，对比2014年同项调查，受访港青在结婚和生育意愿比率均有明显下降。2014年有逾六成半（66.1%）青年倾向结婚，明显高于2025年的逾三成半（36.0%），差异达30个百分点。生育意愿方面，2014年有逾六成半（67.5%）有意生育子女，明显高于2025年（36.5%）31个百分点。香港青年婚育意愿在十年间明显下降，而同期其他受访地区青年的生育意愿跌幅约只有5个百分点。

联合国人口基金会于2025年6月发表的调查指出，育儿成本过高、缺乏合适的伴侣和自觉无法给予子女良好的成长环境等均影响生育意愿。青协过去的研究亦指出，青年不想生育的最主要原因是财政考虑（71.4%）、教养子女责任（59.3%），以及香港的房屋问题（54.9%）。

针对生育意愿不确定家庭加强支援

为深入剖析青年婚育意愿，我们尝试提出“婚育四象限”框架：纵轴为“结婚意愿”，横轴为“生育意愿”。第一象限为“愿意结婚又愿意生育”，其次为“愿意结婚但不愿意生育”、“不愿意结婚但愿意生育”及“不愿意结婚又不愿意生育”。在这四象限框架中，结合香港普遍重家庭的文化背景，我们认为最需要政策介入的群体，应该是“愿意结婚但不愿意生育”当中，对于生育存在不确定性的青年。

根据我们与已婚青年的个案访谈，他们担心职场与家庭照顾支援的同时，普遍忧虑均来自房屋与教育方面。在房屋方面，现行的公屋、居屋及港人首次置业计划（下称“首置”）等政策，虽然为部分符合资格的青年提供稳定居所，但仍有不少事业正在发展、入息及资产限额却已超出“首置”要求的青年，只能转向私楼市场，面对沉重的物业按揭压力。 当中不止一位受访青年坦言，他们最担心的是工作不稳导致按揭断供。

另外，近年香港楼市流行“纳米楼”及“开放式单位”，没有为添加家庭新成员预留足够的私人空间，自然难以支撑新婚青年在未来“扩容”。香港的土地与住屋资源不足，既压缩生活空间，亦容易引发家庭成员的矛盾。 当青年已为小型单位背上高昂按揭，自身事业发展又未足以支撑他们“楼换楼”时，“不生育”反而成为较现实也相对保险的决定。

现时政府已透过已婚青年公屋编配及居屋抽签提供便利等措施，相信有助提供一定程度的支援。我们建议当局可进一步参考新加坡建屋发展局“加强版换屋计划”（Enhanced Contra Facility）的经验，该计划容许买卖双方在同一天同步完成旧居出售与新居购入的手续，填补新居置业的首付缺口。尽管香港金管局已于2024年调整已有按揭物业者换楼时，供款与入息比率（DSR）的上限，但对于“先买后卖”的育儿家庭而言，旧居按揭未清还前，其每月供款仍会被计入总负债，可能导致新居按揭较难获批。

若借鉴新加坡的计划，当局值得研究“换楼过渡性贷款担保计划”，容许银行在计算育儿家庭“楼换楼”的供款与入息比率（DSR）时，暂时剔除旧居的按揭供款，解决因“双重负债”致入息要求过高的问题；亦可向银行提供担保，向合资格家庭发放高达旧居估值高比例的过渡性贷款，专门用于支付新居首付，减低家庭在楼换楼过程中的资金衔接压力。

此外，当局亦可研究为育儿家庭设立印花税缓缴或暂缓机制。在符合相关条件下，如育儿家庭于购置新居后在指定时限售出旧居，税务局将暂时豁免其因持有旧居而可能产生的额外税务负担；或提供部分从价印花税缓缴安排，让有意生育的年轻夫妇能避免因多重压力而暂缓生育安排。

全面检视家庭教育的需求与支援

受访者普遍担心教育问题及育儿责任。与上一代“天生天养”不同，在竞争激烈的社会环境下，今天的家长面对大量育儿资讯及社群资讯，在职父母时间本已有限，容易陷入“不跟又怕落后，跟了又怕做错”的心理压力。

另一方面，不少家长为了子女入读知名学府，往往须由Playgroup、幼儿园、甚至孩子出生时便开始规划部署，竞争强度远超一般想像，进一步放大教养压力。与此同时，香港教育体系正面对学龄人口下降带来的“杀校”挑战，以及新来港与本地家庭在校园文化上的适应与磨合问题。更重要的是，科技与人工智能正以惊人速度改变学习模式及职场需求，令家长更难判断“甚么教育才有利于孩子长远发展”。

距离上一次教育改革已近20年，现时是否重新审视本地教育目标与内容的适当时机，重新思考与回答未来的学校、教师、家长及学生“怎样教”与“怎样学”的问题？以应对未来发展的人才需求。更重要的是，建立一个让仍对生育存有疑虑的青年感到安心的教育环境，以至他们愿意选择在香港安居乐业，才能从根本上提升青年对生育的意愿。如联合国人口基金会提出，推动生育不能单靠政策措施，更重要是给予希望───这值得所有关心青年、关心香港的持分者思考。

详细研究内容请参见“香港青年协会青年研究中心2025年青年价值观调查”：https://yrc.hkfyg.org.hk/2025/05/20/国际青年价值观指标

作者张淑凤是香港青年协会督导主任；作者朱城锋是青协青年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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